作弊少女奋斗记

作者：黑田研二

第一卷 Chapter1 战士们

台版 转自 棒槌学堂

书源/OCR/校对：lingsigh

1

十月六日，星期四。

那一天的黄昏，椿井杜夫非常愤慨。

像那种超级王八蛋的话，根本不值得认真去听。不只是令人火大，而且让人觉得他真是蠢透了。尽管如此安慰自己，然而那一旦高涨的情绪，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下来。

杜夫一边骂着“可恶”，一边猛踢路旁的老旧邮筒。但是，再怎么破旧，邮筒毕竟还是邮筒。踢邮筒的后果，就是足踝关节发出一声闷响。他痛得蹲在那里好一会儿。

疼痛感好不容易减轻，他慌张地拭去刚才忍不住流下来的眼泪，抬起头来。

“咦？”这个时候，他看到隔着大马路的对面人行道上，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杜夫知道自己的成绩在水准以下，也明白自己的外表不太突出，但是他对自己的脚程与眼力，可是有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自信，他断定那个把学生书包抱在胸前、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着的人，一定就是班上那个并木爱香准没错。

“在干什么啊？那家伙。”

他一边抚摸着脚踝，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爱香从刚才开始，就在同样的地方走来走去。因为路上的行人不多，她那可疑的行为举止，自然十分引人注目。

在观察一阵子之后，他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爱香来来回回活动的范围，像没有动力来源的钟摆一样，范围与幅度一点一点地缩小了。而钟摆摆动的中心点，是一间从大白天就点着耀眼霓虹灯的KTV店。

再满怀好奇地继续观察，又发现身穿制服的这个钟摆，在KTV店门口静止下来。才正在想她是不是真的要停下来时，发现她突然转变方向，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店里。

从头到尾目击这个奇妙物理运动的杜夫，不禁满腹狐疑地歪着头，站了起来。他隐隐感觉到，是不是看到了非常不应该看到的事情。

离开学校立刻就上KTV的学生，其实也不奇怪。这些人，有些是为了要打发时间，有些是想偷偷练歌，而像这样一个人进KTV的学生，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但是，那家伙怎么会呢？

和杜夫一样是都立K高中三年四班的并木爱香，是全学年最优秀的学生。对每次段考总是满江红的杜夫而言，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的爱香，简直是住在另一个星球的人。

尽管如此，爱香却不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学生。她不但担任学校管乐社的社长，还是首席小喇叭手，十分地活跃。此外，她也积极参与学生会活动，赢得同学们的信赖。前些日子举办的文化祭，大家也都表示，多亏她的帮忙，才能盛况空前，完美的落幕。

她是那种正义感十足、只要觉得自己是对的，就算对方是校长，也会据理力争、反驳到底的女生。她的个性，绝对不能忍受吊儿郎当以及半途而废，所以杜夫这些人，因为服装仪容不整以及用字遣辞不正确，不知道已经被她训过多少遍。通常遇到这种人，同班同学一定会觉得她“很啰嗦”，然后敬而远之，但是很奇怪，她说出来的话，就是拥有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因此大家常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乖乖听她的话。总之，在爱香面前，不管是谁，都自认略逊一筹。当然，杜夫也不例外。

像这样的女生——连放学回家顺道到可丽饼店都讨厌的她，居然会一个人进KTV。看到这个景象，好奇心不涨得老大才怪！

杜夫觉得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便决定跟踪看看。

他确认左右没有来车，正准备穿越大马路时，才踏出一步，右脚踝传来一阵痛楚。

可能有点扭到了。

因为还不是不能忍耐的疼痛，所以杜夫打算就这样跑过去，但是突然想到五个月前因交通事故往生的天童芙美子，他又煞车般停下脚步。杜夫紧闭双唇，朝着距离大约二十公尺远的天桥走去。

拖着右腿爬上阶梯的他，视线无意间往下移转。他看到装饰华丽的卡车一边吐着黑烟，一边以超猛的速度往前飞奔。而车厢的后面，画着古早以前流行的偶像明星图，旁边还贴着《爱罗武勇》(I love you)那种落伍的四字成语，真亏司机他一点都不害羞，还好意思大摇大摆地张贴出来。

视线再转往路旁，杜夫发现那里供奉着花束和易开罐果汁。可能有人命丧黄泉于此。供品的正旁边，立着一块写着《行车小心！死亡事故发生现场》的看板。

花束因为卡车行驶过的震动，小小地摇晃了一下。

——她的姐姐……，为什么呢？

同班同学在体育馆仓库一隅忍住悲痛、压低声响、不断啜泣的那张脸，突然闪过杜夫的脑海。他的心脏像被针“嚓”地刺了一下，心痛不已。

他的脚下，又有好几台车子接连飞驰而过。几乎所有的车子，都是以远远超过时远限制的速度通过。而那提醒大家注意的看板，应该完全没有进入驾驶者的眼里吧！

杜夫心想，再这样继续往下看，恐怕整个人都会陷入阴暗忧郁的气氛里。于是在慌张下，顾不了脚踝的疼痛，一口气冲下天桥。当然，他跑得脚都打结了，手上的书包也飞上了天。

他用与生俱来的运动神经，敏捷地捉住扶手。虽然勉强逃过跌得狗吃屎的难看模样，但是书包还是滚落阶梯，里头的东西也四散纷飞。

“有够衰！”

下楼梯时，他恨恨地咋了一口，并捡起书包。因为所有的教科书和文具通通丢在学校，书包里没有什么东西，所以捡回四散的物品，并没有耗费太多的力气。

在确认MP3没有摔坏后，杜夫“呼——”地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正当他在拍除向同学借来的漫画书上的灰尘时，背后突然传来粗哑的声音。

“椿井，你在干什么啊？”

回头一看，原来是三年五班的平贺隼人。他一边抠着满是青春痘的脸，一边露出诧异的表情。杜夫不曾和他同班过，但因同为电玩迷，倒是打从一年级就互相认识了。

“脚好像扭到了。”

杜夫粗鲁地回答他。两个人虽然认识，但绝对谈不上是好朋友。

“走天桥踩空啦？”

“嗯。大概是有点慌张。”

“这样不行喔！这里的阶梯总共有三十一层，所以要轻轻松松地走。”

隼人推着一点都不时髦的银边眼镜，一边这么说道。

“啥？你刚刚说什么？”

“三十一这个数字，从很早以前，和日本人就有很深的渊源。你想想看，‘短歌’不就是三十一个音节吗？五、七、五、七、七，这样的节奏，对人的脑子而言，是最容易记的。不，不只是日本人吧！像是阳历的‘大月’，也是三十一天。还有那个‘三一冰淇淋’。也用三十一命名。所以你想想看嘛！如果这样推理的话，三十一不就是一个和人类十分亲近的数字吗？我觉得三十一这个数字，拥有一种能让人轻松自在的力量。”隼人用认真的表情继续说明。

隼人一天到晚都是这个德行，总是不管别人的想法、自做自的事情，所以杜夫对他的说明，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附带说明一下，三十一是莫仙尼质数(Mersenne prime)吧！我好喜欢质数呢！因为质数有一种孤独、知性的气息。啊！你知道吗？三三一，还有三三三一，还有三三三三一，通通都是质数喔！那，我们明天学校见！”

隼人举起单手一挥，就这样走过杜夫面前。真是个莽撞唐突的家伙！

“喂！等一下啦！”

杜夫朝着隼人背后大声喊叫。

“什么？”

隼人回头，歪着头百思不解。

“什么跟什么啊！我管你什么莫仙尼质数啊！倒是眼前有个人需要帮忙，难道你不想伸手拉他一把吗？”

“啊！原来如此。”隼人耸耸肩。

“当然，我是觉得你很可怜啦！但是要我背着你走，像我这么瘦小，根本不可能嘛！说不定一背，我比你还惨，先一命呜呼。而且，椿井，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

他话说得很快，大气不喘的，一下子就把话说完。

“急事？……你说的急事，不就是又要去做那种莫名其妙的玩具吗？”

隼人连杜夫的话都没有听完，就继续往前走。大概是连理都不想理他吧！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由于杜夫叫得十分严厉，所以隼人不耐烦地朝他走去。

“到底什么事啦！我跟你说，我真的有急事。”

“你白痴啊！一般被人家骂‘莫名其妙的玩具’，至少也会回一些话吧！”

“我并没有生气啊！因为我发明的东西，也从来没想要得到你们的认同啊！”

“你这种讲法真教人火大！你是想说像我这样的人，根本笨到无法理解你的东西就对了，是不是？”

“你很啰嗦耶！你这么纠缠不休，是不是想要和我交朋友啊！”

“别……别闹了！”

杜夫不由得声音变小了。

“谁要和你这种理科茧居族交往啊！”

虽然杜夫慌忙否定，但心里其实不是这么想的。因为对机械操作十分在行、已经被推甄进入关东工业大学的隼人，所做出来的东西虽然稀奇古怪，但往往出人意料，让人惊喜不已。之前做的LSI游戏，在三年五班还造成轰动，杜夫也曾经玩过一次。这个以他们高中为背景的战斗游戏，虽然在设计上还有些粗糙，却比市面上贩卖的软体有趣多了。不但让人疯狂想玩，而且还会想了解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软体。

尽管如此，杜夫对他那种莫名其妙的说话方式以及奇怪的个性，真的无法苟同。

“那，再见！”

隼人挥了挥右手，快步地从杜夫面前离开。本以为他会直直地往前走，没想到他一转身，进了KTV。

杜夫虽然一下子看呆了，但是立刻回神喊道：

“喂！等等我啊！”然后追着隼人跑。

“又怎么了？饶了我吧！真是的！”被杜夫捉住手的隼人，露出非常不耐烦的表情。

“你把受伤的我丢一边，居然跑到KTV！”

“你还说你受伤，不就跟普通人一样在走着吗？”

“唉呀！我的事不重要啦！你刚刚说有急事，就是这个啊？”杜夫指着KTV看板。

“对啊！怎样？”

“到KTV？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啦！跟人家约好了。”

隼人甩开杜夫的手，朝柜台走去。他一边望着手表，一边夸张地叹一口气。

“她很要求准时的，稍微迟到一下，就会被她念到臭头。唉！已经迟到两分钟了。你可以替我跟她道歉吗？”

隼人的话，让杜夫灵光一闪——

“你约的人，是不是并木啊？”

隼人回头，一脸惊讶。杜夫知道他多半猜中了。

“你怎么知道？”

“你和并木在交往吗？”

“别乱说啦！我最怕这种事情了。”隼人露出嫌恶的表情如此回答。

“椿井你才奇怪哩，你怎么知道我和并木约在这里？还是……并木也有叫你来？”

“没有啦，不是这样的……。”

“慢吞吞！”两人的身边，突然出现其他人的声音。转头一看，是双手交叉在胸前、像尊不动明王般伫立在那里的爱香。

“平贺，我没跟你说过一定要准时吗？”

“对不起。”

瞬间，隼人一脸惶恐，垂头丧气。

“我想你也很忙，所以没跟你说绝对不能迟到，但是如果要晚来，至少来个电话啊！我认为行动电话，不是只拿来当做传那些无聊简讯的道具而已……。”

“我有照约好的时间来啦！但是在店门口，‘这个’——。”

隼人指着杜夫的下巴表示。

“喂！什么叫做‘这个’啊？”杜夫抗议。

“咦？是椿井你啊。安倍的说教，已经结束啦？”

爱香冷冷的视线转向杜夫。爱香脸蛋长得不错，只可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女性的魅力。但是很意外的，班上居然有不少人觉得她那种特质“很酷”。

“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安倍说教到一半，我就跑出来了。”

想起班导师安倍夏夫的脸，杜夫的怒气再度涌现。他恨得牙痒痒地说：

“那家伙，真相宰了他！”

他一脸认真地破口大骂。

2

事情的开端，是起于今天中午的一点小意外。

杜夫和同学在操场踢足球，由于踢得很开心，不知不觉太过用力，结果杜夫让其中一个同学受了轻伤。虽然同学笑着原谅了杜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鸡婆的安倍突然出现。

放学后，杜夫被叫到教师办公室，安倍莫名其妙地要杜夫坐下，然后在他往下坐到一半时，用力地打了他的头。

“现在是什么时期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杜夫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歪着头正要思考时，安部居然揪住他的头发。

“是左右一辈子最重要的时期！你可好了！只不过是跑得比别人快一点，就轻轻松松有学校可以念了！”

在全国高中联赛的百米赛跑中，赢得第三名佳绩的杜夫，以他的体育专长，已经申请到大阪知名的私立大学——关西中央大学。

“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安倍以不屑的表情这样说。

“那些同学跟你不一样，他们很认真地在考虑未来，在这个时期，一分一秒都不容许浪费！”

那些话，让杜夫非常的反感。他对未来，也有许许多多的考量。只不过现在，他觉得不管怎样，都要继续跑下去，希望将来有机会，可以获选为世界运动大会的选手。所以，尽管他现在已经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每天仍然长跑十公里，从未间断。

杜夫虽然想说出这些想法，但是眼前的这位老师听到了，恐怕也只会冷嘲热讽吧！唉！认识安倍老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会有什么反应，怎么会不知道。

拼命读书，然后从知名大学毕业，接着到一流企业就职，最后获得安定的收入与社会地位——除了这个以外，其他的人生目标，安倍一概不认同。向他诉说想成为运动选手、想成为音乐家、想成为演员、想成为漫画家等梦想，结果却被他臭骂一顿的学生，已经不计其数。像杜夫这种因为体育专长而申请到大学的人，对安倍来说，都是不遵从他理念的坏学生。

“从今以后，不管是休息时间，还是放学后，你给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准打扰任何人！”

杜夫知道再怎么反驳也没有用，但是要他老老实实地说声“是”，也绝对做不到。

“喂！回话啊！”

“……”

“你是不是误以为自己真的很特别，所以一点小事情，就自以为是啊？”

薄薄的嘴唇尖酸刻薄地歪斜着，安倍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没有。”

“怎么会没有！就有！要不然也不会在我面前，还露出那种狂妄嚣张的态度。”

杜夫已经厌烦了。他真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当老师。如果教育界多几个像他这样的人，学校制度崩坏以及校园暴力的问题，就永远无法解决吧！

“跑得比人家快，对社会能有什么贡献？如果觉得自己跑得快很了不起的话，怎么不去当邮差或快递？”

这个老师的冷嘲热讽，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他这种人，对于不中意的学生，总是毫不留情地严厉批评。

杜夫从刚入学，就被安倍盯上了。对于安倍那接二连三令人讨厌的发言与态度，课业成绩不好的杜夫一开始曾经认为，那是安倍为了鼓励他向学的策略。然而现在，杜夫对自己曾经有一丝二髦那样的想法，都觉得蠢到极点。这个男的，根本不可能那样帮人着想。

“这里不是非洲内陆，脚程快，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安倍是不是嫉妒你啊？

有个好朋友这么对杜夫说过。

——那家伙，运动神经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不是吗？是不是跑得很慢，小时候运动会总是最后一名呢？一定是因为那样而被欺负过，才会痛恨跑步吧！就是那样的原因，安倍才会讨厌你。

听到这些话的当时，杜夫心想，即使是安倍，也不至于因为这么幼稚的原因而迁怒别人吧！所以哈哈大笑，不当一回事。但现在回想起来，安倍紧抓着跑步的事情不放过他，说不定朋友的推测是正确的。

“你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尽管杜夫将安倍所说的话当做耳边风，安倍依然叨叨絮絮训个不停。一位新进的女老师缩着脖子从他的后面走过，表情仿佛在说：“惨了！安倍老师又开始欺负学生了。”

“志得意满的人，一定会遭到报应，所谓‘骄兵必败’，这句话，你要好好记住。你的学姐天童芙美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吗？你想要和她一样吗？”

听到这里，杜夫一直隐忍的怒气终于压抑不住，一次爆发出来。

“我觉得天童学姐并没有志得意满……。”

杜夫的声音颤抖。

“不，她就是得意洋洋，才会发生那种事。枉费大家这么照顾她，结果一切全都泡汤了。”

杜夫很想往安倍那病态消瘦的脸颊狠狠揍上一拳，但心想如此一来，一定会演变成暴力事件，遭到退学的处分，所以他死命地克制住自己，最后只用力踹了墙壁一脚，然后跑出教师办公室。

3

“没揍他啊！喔——，椿井越来越懂事啰！”

爱香说着，喝了一口乌龙茶。水蓝色的灯光，反射在玻璃上，辉映着奇特的光芒。

“那种家伙根本不值得揍，他比生锈的邮筒还不如。”杜夫粗鲁地回答。

这是KTV里的一个包厢。杜夫、隼人、爱香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对着面。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感受不到接下来会是欢唱KTV的气氛。

“唉！我的事情无所谓啦！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先告辞。”

杜夫一口气把乌龙茶喝干，啪地站了起来。

刚刚站在柜台前说话，因为打扰到别人，被店员制止，所以他被爱香拉进包厢：心情实在很不好。

“要回家啦？”爱香问。她炯炯有神的眼光，总让人吓一跳。

“因为我在这里，好像是添麻烦的人。”

对杜夫的话，隼人频频点头。

“没啦！说不定不是。”爱香用右手撑住下颚，如此说道。

“你刚刚说的天童芙美子，跟你，很亲吗？”

“是没有很亲啦，但她是田径社里大我两届的学姐。”

“你知道芙美子的妹妹吗？”

“喂！开什么玩笑啊！不就是天童玲美吗？知道啊！当然知道，我们是同班耶！”

天童玲美。

最近在国中生和高中生之间，正悄悄流行着愈疗系卡通人物《呱呱小青蛙》。而天童玲美，就是班上收集这个卡通人物装饰品最多的女孩。文具就不用说了，其他举凡发夹、手帕、贴在包包上的贴纸，天童玲美身上的东西，几乎都印着那只没有表情的《呱呱小青蛙》。虽然大家对那只卡通人物的评价是“芝麻绿豆大的眼睛、ヘ字型的嘴巴，组合起来好可爱”，但是杜夫完全感受不到它的魅力。

“对不起。因为玲美很乖，所以我以为椿井你不知道。呵，我从来没看过你和玲美说话耶。”

听到爱香这番话，从头到尾闭不吭声的隼人，突然冒出“就是说嘛”这句话来附和。

“并木，那件事和，这个。无关啦！还是让他回去吧！”隼人一边用下巴指着杜夫，一边这么说。

“喂！不要用，这个。来称呼我。而且你说跟我无关，让我很不爽。的确，你和天童家住得很近，而且从小就认识，但是——。”

说到这里，杜夫终于知道他们这次相约见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啊！原来如此。”杜夫用拳头敲着手心。

隼人和玲美从小就认识，而爱香和玲美从国中开始就很要好。

“那家伙，从这个星期以来，就一直怪怪的。你们是因为担心她，才相约在这里的，对吧？”

“嘿？椿井你也发现啦？”

一直很酷的爱香，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然啊！”

“喔——，是那样啊！”

“是哪样？”

“没啦！只是有点吃惊而已。因为玲美她很懂事，不太会把自己的感情流露于外，所以我以为男生不会注意到，没想到……。”

“我能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我很有洞察力。”

“你在说什么啊？”

隼人耸耸肩，又开口了。

“那是因为你很贪吃，今天又偷看小玲便当里的菜色，对吧？她做的便当，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哪！可是小玲说她今天没有食欲，吃不太下。喂！你一定是看到她那样，才判断她好像没什么精神吧？”

“混、混帐！你不要把我说得像没饭吃的小孩。”

杜夫狼狈地说着。隼人的推测并没有错。玲美的便当，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非常好吃，所以每每挑起他的食欲。尤其那看起来松松软软的日式煎蛋，每次都会吸引他的目光。虽然心里总想着要找机会吃吃看，但是这种事情，他实在没有勇气对她说出口。

“唉！管他原因是什么，反正只要是注意到玲美状况的人，对我来说，都是有用的。所以，还是让椿井留下来好了。”

爱香斜眼看了焦躁的杜夫一眼，自顾自地说：

“小玲从这个星期开始，很明显地变了个样。她姐姐发生那件事之后，她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恢复成原来的她，没想到突然又变成这样。”

“唉——。”

想起玲美十分疲倦的表情，杜夫的胸口感到一阵痛楚。

今年的五月。他记得应该是黄金周结束后的事情。玲美的姐姐——芙美子被超速的卡车辗过，仓促离开了人世。

那件事情带给杜夫非常大的冲击。芙美子是田径社的学姐。虽然只有短短的半年，但毕竟是一起在运动场上流过汗的伙伴。对祖父母都还健在的杜夫而言，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感受到何谓死亡。

尤其他们并不是那么地熟，说话的次数，甚至用手指头都数得出来。自从她毕业以后，也没有再见过面。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田径社举办欢送会，当时杜夫代表一年级致感谢词，那大概是和她最后一次的交谈。

——这个给你。

芙美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黑黑脏脏的鞋带对杜夫说。

——因为你最值得期待。

——这是我入选高中联赛时的鞋带喔！

她追加说明。

——已经破破烂烂不能用了，丢了也不会可惜啦，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它当成护身符留做纪念。不想要的话，丢掉也没关系啦！

在听到芙美子的讣音后，杜夫把已经塞到抽屉最里面的鞋带翻出来，紧紧地握住，在学校操场上死命地奔跑，一直跑到全身都无法动弹为止。当时肺部痛到不行。但是也因此，他感受到另一件事情，那就是芙美子学姐连这种感觉，都再也无法体会到了。

所谓死亡，原来是变得不能跑啊！

对于学姐的死亡，杜夫终于有了真实的感受。他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流下眼泪。

而知道同班同学玲美是芙美子的妹妹，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由于玲美的个性十分懂事，所以失去姐姐的苦痛，在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不只如此，她在同学面前，甚至还表现得十分坚强。“你还好吧？”当同学这么问她时，她也总是微笑点头，从来没有在大家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姐姐死掉了，居然还可以这么冷静。

杜夫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马上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他在偶然间，亲眼目睹玲美在休息时间、空无一人的体育馆仓库一隅，一个人压低声音哭泣的模样。

杜夫原本以为玲美是那种被轻轻“哇”地吓一声，就可能会昏倒的柔弱女孩。直到这一刻，看到玲美那强忍悲伤的样子，他才第一次感受到她的勇敢与坚强。

杜夫很想助她一臂之力，却不知从何帮起。结果，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他，只能在一旁叹气。

事故经过了几个月，暑假结束后，玲美似乎渐渐恢复元气，也不会再趁休息时间离开教室，一个人跑到体育馆旁的仓库了。杜夫才正松了一口气，觉得真是太好了时，接下来又过了一个月——也就是体育祭和文化祭都结束后，班上突然一下子充满准备考试气氛的十月——她，再一次发生变化了。

和同学说话的时候，玲美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看起来好像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视线却始终注视着远方。她的脑子，好像在想着别的事情。

发现这个变化，是在这个星期一。咦？她怎么啦？正有点担心时，星期二的早上，就已经是严重到连从杜夫的位置，都能轻而易举发现她一脸的疲惫了。她的眼睛下面，有严重的黑眼圈。而她那些迟钝的朋友，居然也是那时候才发觉到她怪怪的。“你怎么了？睡眠不足吗？”当同学这么问她时，杜夫听到她回答说：“没啦！看书看得太晚而已啦。”

接下来是星期三。习惯在到校后先确认玲美有没有来上学的杜夫，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玲美用铅笔，在密密麻麻的测验卷上，拼命地写着练习题。

她那认真的表情，有一种任谁都无法靠近的气势。不过实际上，也没有人想和她说话。大家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窃窃私语。

大考季节迫近，拼命读书舍不得休息睡觉的学生比比皆是。但是在这之前，玲美并不是这样的。她的成绩是中上，几乎从来不曾发愤读书，甚至在段考前，她也照常悠哉地读着小说。到底是什么，让她的心境起了变化？

而且让杜夫吃惊的，还不止于此。

不管是第一堂的数学，还是第二堂的英文，上完课后，玲美都拿着教科书追在老师的后面。

杜夫假装要去上厕所，若无其事地观察玲美，发现到她是翻开教科书，认真地请教老师问题。这是她以往从未有过的举动。

“玲美身边有一群人都要参加大考，而且情绪非常焦躁不安，她一定是受到影响，觉得再不努力准完蛋，所以才发愤图强——我是这样解读这件事情的，有错吗？”

搓了搓鼻头，杜夫这么说。

“我觉得不是。因为玲美的第一志愿，应该是曙光女子短期大学啊！”

爱香回答。

“那所学校，不但录取率很低，而且偏差值也一点都不高。当然，不是说不用念书就考得上，只是以她现在的成绩，已经绰绰有余。”

还附加上“不是说不用念书就考得上”的说明，爱香果然是实事求是的人。

“会不会她改变想法，想报考偏差值较高的学校？”

“嗯，我也是这样想，所以问过玲美，但她回答得含糊不清……。我拼命地想追问到底，没想到她居然反问我：‘这一题要怎么解？’结果东教教、西教教，就错失追问的机会了。”

爱香小小的肩膀垂下，一脸无力感。

“我觉得她不想说出为什么要读书的理由，所以也不好一直追问……，但心里还是会在意啊！所以，才把从小就和她一起长大的平贺找来这里，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爱香环顾四周，话越说越小声。

“虽然在这种地方出入，让我很有抗拒感，但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喂！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或头绪？”

杜夫看了蜷缩在沙发上的隼人一眼。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隼人将一般高中生不应该有的深层皱纹往眉头一挤，一边轻轻地抚平浏海的自然卷，一边这么回答。

“这不像数学或是物理问题，可以简单解题。但是我想，玲美想改投考其他学校这个推测，应该没有错。”

“你怎么知道？”

爱香身体往前凑。

“我们家附近有一间小书店，那边的东西很多、很杂，连客人预约的书，也贴著名字，就摆在结帐柜台前。”

杜夫也知道那家书店，那是一家位于商店街一隅、不太醒目、只贩卖周刊杂志和漫画的小店。

“上个星期，我因为要买《Radio Life》绕过去那里，偶然间看到上面贴着‘天童玲美小姐’的红皮书。”

所谓的红皮书，是详细记载着如何因应目标大学的考古题全集。它依学校别发行，里面收录着过去五年考过的题目，对考生而言，宛如考前必备圣经。

“是哪个大学的红皮书？”

“是……。”

隼人说得吞吞吐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是驰田学院啦……。”

“驰田学院？”

杜夫和爱香几乎同时发出吃惊的叫声。

“喂，驰田学院！是哪一个驰田学院啊？”

他们逼问隼人。

“对啦！就是那家啦！在日本，没有其他同名的大学了啦！”

“可是，驰田是和东大并列，偏差值最高的超有名私立大学耶。”

说着这话的爱香，她联考的目标，是东大文科第一类组。每一次全国性的模拟考试，爱香总是名列前茅，成绩当然判定为A级，几乎可以说是稳上东大了。

“驰田学院对我们学校的学生来说，成绩前五名的人，也还只是在录取与否的边缘而已。就连我，如果不针对驰田学院专用模拟考题多加练习，就贸然应试的话，老实说，我还真没有把握，更何况玲美……。”

能干脆地说出这些话、又不会让听话者觉得不愉快，是爱香厉害的地方。她对自己会读书这件事，总是不卑不亢。对她而言，刚才那些话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老实说，以玲美现在的成绩，驰田简直是……。”

“所以她才会像疯了一样的念书，不是吗？”

“有些事情，是努力就会做得到，但是也有些事情，是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吧！的确，大学考试不像高中考试时，会加计在校成绩，只要考试当天表现得好，就一定考得上。不过，离考试只剩四个多月了，再怎么拼，也来不及了吧！我觉得要考上很难。”

爱香淡淡地继续说：

“反正，安倍也不会让她参加那所学校的考试。那家伙是那种要过石桥之前，都要先敲敲看石头坚不坚固的人。岂只如此，他甚至还会把整条河都填起来，填得和桥一般高，他才会渡河。而且，他还强迫学生也要和他一样。为了怕学生考不上想念的学校，就规定学生一定要报考另一家比较差的，以免到时候没学校念。这样还不打紧，如果判断哪一个学生一定会落榜，还会叫学生干脆不要报名考试。”

“因为要是有人没考上，就会变成是级任导师的责任。”

隼人接在后面继续说。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尽办法，故意不发给学生申请学校用的调查表，让学生无法报名。而且还脸不红气不喘，一副本来就应该这么做的态度。”

对隼人所言，杜夫心有戚戚焉。

一附带一提，从去年的数据看来，小玲是被排挤在驰田学院大学合格率之外的……。

隼人把眼镜往上推，继续说道。

“可能性多高？”

杜夫倾身向前，这么问道。

“百分之三。”

隼人垂下肩膀，如此回答。

“我还是不相信她想考驰田学院耶。”

爱香用平常不会用的粗暴口吻这么说。

“因为她曾经说过，绝对不要落榜当重考生。还说自己根本不喜欢读书，希望赶快考上一所进得去的大学，到时候就可以尽情读自己想读的书。”

“喂！你看到的真的是驰田的红皮书吗？”

杜夫用怀疑的眼光看着隼人。

“绝对错不了！因为我自己也吓一跳啊！所以睁大眼睛一看再看，深怕是自己看走了眼。当时那种惊讶的感觉，就好像一除以六十一得出来的数字永远都是循环小数一样，让我心跳不已啊！”

隼人一边喷得四处都是口水，一边这么说。

“那么，一定是谁订了红皮书，然后把名字贴错，贴成天童玲美的。想也知道嘛！那家书店的老板，根本不知道‘整理’这两个字的意思。”

“拜托！驰田那种红皮书，谁要订购啊！刚才并木也说过，我们身边要考驰田的，数都数得出来。就算要我列出所有可能报名的人，大概也不成问题。至少那家书店附近住着的人，能报考驰田学院的秀才，一个都没有。”

“那，会不会是亲戚托她买的？”

爱香说。

“越扯越远了！如果这样，又怎么解释她突然开始疯狂读书的事？”

“啊——，我快疯了！”

杜夫大声用力叫。

“我最怕想这种麻烦事了，如果用脑过度秃了头，都是你们害的。”

“是你自己硬要跟来的，现在还敢怪我们。”

隼人将细细的眼睛睁得老大这么说。

“我哪有要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们押进来这里了耶！”

“押你进来的不是我，是并木喔！”

隼人用手指头指着爱香。

“没错！都是你不好。”

杜夫也指着爱香。

“啊！是这样啊！这么怕秃头啊！好啊！那直接问玲美问个清楚，不就得了。”

爱香看着手表说：

“玲美也差不多要来了。”

“什么？”

杜夫将指着爱香的手指慢慢放下，交替看着两个人的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说四点半约在这里。”

隼人回答。

“天童要来这里？”

两人同时点头。

“为什么？”

“玲美说的。她说有一些数学，怎么搞都搞不懂，所以要我在这里教她。她好像说这个KTV隔音设备很好，读起书来比在家庭式餐厅舒服多了。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啦！”

爱香优雅地将杯子里剩下的乌龙茶喝完，将头发往上拨。

“玲美说她和安倍讨论报考学校的事情，会讨论到四点，所以约四点半在这里见面。可是在见面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她最近突然开始认真读书啊！就约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平贺，想说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所以约他在玲美来之前三十分钟见面，探个究竟。”

“已经要来了吗？”

“现在四点二十七分，应该快来了。”

杜夫起身打算走人，隼人拉住他的手臂。

“惨了！先溜为妙。”

和声音发抖的杜夫不同，隼人一脸平常。

“什么惨了？”

“你白痴啊！废话！天童是因为并木要教她数学才来这里的，如果我们在的话，她不是会觉得很奇怪吗？”

“不会很奇怪啦！我说我也有不懂的地方要请教并木就好啦。”

“那我要说什么？”

“你在慌什么啊？跟平贺讲一样的话，不就没事了。”

杜夫语塞。他一想到要和从来没有说过话的玲美面对面，就觉得很丢脸。但是如果老实地跟他们说这个原因，一定会被嘲笑说：“椿井对女生怎么这么菜！”光想到会被识破，就一肚子火。

“总之，我先闪人。”

就在他说完这些话，正准备离开包厢的同时，入口的门开了，玲美出现在眼前。

她一看到杜夫，整个人立刻呆住。右手握着的行动电话上，《呱呱小青蛙》的手机吊饰垂晃着。

“啊——，你好。”

杜夫搔搔头，嘴巴含混不清地说着话。声音之小，甚至连玲美都可能听不到。

“平贺和椿井说，他们也要问我问题，大家一起可以吗？”

杜夫才正想要找个理由逃离现场时，爱香这条救命船就从后面开过来了。

“是……是啊，就……就是她说的那样。”

杜夫一边无意识的猛摸后脑勺，一边吐出这些话。而且很丢脸的，连舌头都打结了。

玲美几乎连想要和杜夫双目交接的欲望都没有，就这样低着头快速通过他前面。淡淡的柑橘香味飘来，这香味，让杜夫想起天童学姐……，他不禁缅怀起过去。

“要我教你功课，这，到底吹什么风啊？”

爱香询问玲美。

“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啊！到底……。”

“爱香，我希望你可以老实说。”

玲美站在爱香的面前，不但不回答爱香的问题，反而反问她：

“如果我从现在开始拼命读书的话，你觉得，我可以考上驰田学院吗？”

第一卷 Chapter2 参谋本部

1

爱香她那长长的睫毛，啪搭啪搭地不知眨了多少次。一向冷静的她，罕见地，有这么大的反应。

坐在玲美旁边的隼人，反应更是直接易懂。他张大了嘴巴，吃惊得连银边眼镜都滑落到鼻头。

站在后面的杜夫，虽然不知道他的表情，但是大概和这两个人差不多吧！

早知道，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玲美虽然有一点后悔，但是话一旦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她鼓起勇气，接着说下去：

“我，为什么要考上驰田学院呢？嗯，那是因为我不考上不行。”

玲美对要不要和最要好的朋友爱香讲这件事情，烦恼了一个晚上。今天中午被爱香问到“为什么突然开始用功了呢？”时，差点都要跟她讲了，无奈旁边有很多同学，只好先含糊以对。

但是她对要进驰田学院这件事情的想法，一点都没有动摇。就算这件事情最后闹得全班同学都知道，也要早一点跟爱香说吧！——一夜无法成眠的她，最后做出这样的决定。

到了约定好的KTV包厢，没想到除了爱香以外，还有隼人和杜夫也在那里。那一瞬间，虽然她有退缩的念头，但最后还是决定原原本本地吐露自己的想法。

隼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而杜夫，虽然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但是从姐姐那里听说过，他在田径场上十分活跃。是短跑TOP的选手。而且她也从同学那边听说，杜夫是学校附近一家文具店老板的儿子。

她觉得让他们知道也没关系。因为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杜夫因体育专长、隼人因推甄考试，都已经决定好要上的大学了。而全国模拟考每次都名列前茅的爱香，就算从现在开始都不读书，也一定可以轻轻松松考进东大。在这种全班同学都陷入疯狂读书的非常时期，说不定只有他们三个人，可以平心静气地聆听我的想法吧！玲美这么想。

“小玲，你当真吗？”

隼人一边随意抓着自然卷的头发，一边开口问。

“我是不是考不上？”

说出真相固然比较好，但突如其来的难堪感觉，却让玲美不由得紧缩起肩膀。

“我想要好好听听你的想法，先坐下来再说。”

因为爱香的催促，玲美坐了下来。但是无论如何，心都静不下来。

“喂！椿井你也是。”

爱香招手，示意一直站在门边的杜夫过来坐。然而杜夫结结巴巴地说：“不，我……”，结果被爱香大骂：“啰嗦！快点过来！”没皮条的杜夫只好乖乖就座。

玲美第一次和杜夫坐得这么近：心里十分紧张。不管是短短刺刺的头发、还是制服里的开襟衬衫，都和粗线条的他很相配。玲美还发现一件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情，那就是他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很醒目的痣。她想起姐姐的耳朵上，也有一颗类似的痣，不禁觉得亲切。

大家重新点了饮料，当点的东西都到齐以后，爱香启动话题。

“玲美，你要老实说喔！”

放下杯子，她继续说：

“以你现在的成绩来看，就算接下来疯狂苦读，想要考上驰田学院也很困难。”

玲美心里虽然有所觉悟，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十分震惊。不过爱香绝对不是那种会说表面话、或是逞口舌之快的人。或许有人会觉得爱香讲的话太不近人情，但是玲美很高兴爱香能够实话实说。

“你之前不是说要读曙光女子短大吗？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了呢？”

“我会告诉大家所有的事情。不过在说之前，我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玲美的视线，先转向对这件事情好像很有兴趣、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爱香和隼人，接着又转向脸朝着另一边、正在喝乌龙茶的杜夫，然后继续说：

“接下来我所说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任何人？”

“也就是说，这是我们四个人之间的秘密？”

对爱香提出的问题，玲美点点头。

“这样好吗？”

从小一起长大的隼人一边玩着眼镜架，一边噘着嘴说。

“我是不担心我和并木啦！但是椿井可以相信吗？”

“也对哦！”

杜夫说完，自己站起来往外走。

“我和天童也不是特别的熟，我在这里，只会给你们添麻烦，不好意思。”

“等等！”

玲美不由自主地这么说。她不太擅长和男性说话，主动和杜夫说话，这还是头一次。

——命运这种东西，好像真的存在耶！

她想起姐姐的口头禅。

和凡事都很能干的姐姐饵比，畏首畏尾的玲美，很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与想法，从小到大，希望的事情常常落空。

她曾经对姐姐发牢骚说：“我不像你那样，我的成绩不好、体育也不行，是个没有用的人。”结果被姐姐严厉地斥责一顿。

“能不能幸福，和运气完全无关。”姐姐说：“不管是谁，机会一样均等。如果能从每一件发生的事情中得到反省，进而重新出发、再接再厉，那样的人才能够捉住幸福。”

她觉得杜夫现在刚好在这里，一定代表着某种重大的涵义。所以，不可以眼睁睁地让这个机会溜走。

“请……请等一下。”

杜夫明亮的双眸左右游移，露出惊讶的表情。才刚说出口就羞红了脸的玲美转移视线，鼓起勇气继续说：

“椿井您也是田径社的吧？”

和同学说话用尊敬语“您”，可能真的有点奇怪，但是要玲美突然用好像跟对方很熟的语气说话，玲美也做不到。

“我姐姐以前也是田径社的。”

“我知道啊！”

肩上背着薄薄的书包，杜夫搓了好几次鼻头，这么回答。

“因为学姐很照顾我。”

“既然椿井您对我姐的事情很了解，我希望您也能够听我说下去。”

“为什么？你要报考驰田，和学姐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我姐读的是驰田学院。”

这时，坐在一旁的隼人发出“啊！”的声音。

“根本忘记这件事情了！真的耶！”

“玲美，你该不会是想继承姐姐的遗志——。”

“不，不是。我不像姐姐头脑那么好，个性也放不开，绝对当不了学校的老师，所以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

玲美制止爱香的发言，摇着头这么说。

“嗯……，要怎么说比较好呢？我自己也还很混乱，不知道怎么说清楚……。”

“上周末不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吗？”

对爱香的询问，玲美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知道？”

“该怎么说呢……，在座的三个人，全都感觉到啦！你在上个星期五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星期一早上就突然变了个样，所以——。”

玲美觉得相当讶异。她已经故意装得若无其事了，没想到还是被身边的人给看穿。

“……好，我从星期五晚上发生的事情开始说起。”

玲美缓缓地开口。

2

“自从我姐死了以后，我爸妈就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到现在都还恍恍惚惚的。以前几乎每天都会骂我说：‘快去读书！要向姐姐看齐！’现在却什么都不说了。”

玲美的双手紧握住膝盖，一边克制住从上个星期开始的苦痛，一边说：

“我不想再让爸妈这么操心了。如果我落榜，不管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会造成家里的负担，不是吗？虽然我的成绩考上曙光女子短大不成问题，但是如果不好好努力，说不定还是会落榜。我觉得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所以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这就是上星期五发生的事情。”

爱香皱着眉头。

“喂，你还好吧？你说的话支离破碎，牛头不对马嘴喔！如果绝对不能落榜，为什么挑最难的驰田——。”

“等等，我现在要开始讲了。”

玲美举起手，制止了爱香的发言。

“我去看了我姐房间里的橱柜。我想我姐参加大学考试时的参考书应该还在……。因为发生事故以后，姐姐所有的东西，我们一样也没丢……。”

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进的姐姐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与温度。

姐姐的房间和玲美的房间不一样，没有任何公仔娃娃，或是年轻女孩喜欢的可爱装饰品。里头除了设计简单的书桌之外，还有从小学就开始使用、被阳光晒到有点褪色的橱柜。在她自己组装的简约风书架上，没有半本漫画书或写真集，所陈列的，尽是书名看不太懂的学术书。墙壁上贴着百米短跑健将莫利斯·葛林(Maurice Greene)的海报。衣架上挂的不是衣服，而是垂晃着的运动球鞋。

在书桌上，放有列印出来的报告。那是发生事故的前一天，姐姐对着电脑写到半夜的《教育心理学》报告。玲美在姐姐过世之后，虽然看了好几次，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是只看得懂开头的第一行。

当玲美看到桌角那小小的凹痕时，整个心纠结在一起，痛苦不堪。那个凹痕，是姐姐去世前两天玲美弄的。

——姐姐最可恶了啦！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叫声。

——姐姐你要是死了该有多好啊！

玲美押住胸口，拼命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决定赶快处理完要办的事情，迅速离开这个房间。

她打开橱柜，搜寻目的物。所有的参考书用绳子绑成一堆，被置放在明显的地方。数量相当惊人。她稍微浏览一下，起码有二十本以上。

由于一次拿不动，于是她先解开绳子拿出几本。每一本都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姐姐读得很彻底的缘故。这和买参考书求心安的玲美大不相同。她终于知道姐姐是多么地伟大了。

在一边啪拉啪拉地翻阅参考书，一本一本确认内容时，她突然发现里面夹着一本黑色真皮记事本。记事本的封面印着她父亲上班公司的名称，那是她父亲去年年底拿回家，说是公司剩下的，然后发给全家一人一本的记事本。

由于记事本毫无设计感又不好看，所以玲美立刻把它放到抽屉的最里面，但是现在看到姐姐的这一本用得这么破旧，想必她是经常使用吧！

但是为什么今年的记事本，要夹在这些已经考完不用的参考书里呢？

玲美歪着头一边思考、一边翻开封面。打开来一看，那是一本一个跨页刚好可以记录一星期的记事本。在元旦的那个栏位里，有细细的文字记录着《1／1早上五点，和朋友一起到神社参拜。没有穿和服的人，果然又只有我。我应该让自己更有女人味些，但是，我就是无法喜欢那些舒适性欠佳的衣服。》

她继续往下翻。虽然每一天的文章都是短短的，但是一直到五月九日为止，没有一天是空白的。

重新翻回第一页，一篇一篇慢慢阅读，发现所写的，都是类似备忘录的东西。由于只是把当天发生的事情条列下来，所以里面没有什么惊人的内容。尽管如此，姐姐还是把记事本藏在参考书里，她一定是怕被别人看到，觉得很丢脸。

是什么样的理由，要做这些笔记呢？玲美真的想不透。只是备忘录吗？还是日记的草稿呢？不过无论如何，玲美觉得，会用这种封面印有公司名称的记事本，果然是姐姐的一贯作风。

一月份的全部读完后，玲美直接跳到五月九日。那是姐姐发生交通事故去世的前一天所写的东西。

《5／9震惊！觉得始终坚信的事情，全部都被否定了！在咲田老师的研究室里，刚好就只剩下我们两人，一如往常打着夏天用毛衣的他，突然用深沉的表情对我说：“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要是跟别人说，就必死无疑。”那眼神，和昨晚的REMI几乎一模一样。我好混乱，到底、到底该如何是好？》

记事就在这里结束。

3

可能是因为话说得太长了，玲美觉得口干舌燥。

她舔了舔干燥的上唇，暂时把话停住。不知是否因为太激动，她的身体微微发热。

玲美喝了一口乌龙茶，在心情平复后，才看了看大家的脸。现场的人，不管是谁，脸上的表情都和导师安倍一个样——皱着眉，一脸愁容。

“难道是……。”

第一个开口的是爱香。

“玲美觉得姐姐的死，并不是单纯的事故？”

对于爱香的询问，抿着嘴的她，深深地点了头。

“天啊！”

隼人狂叫一声。

“真是不敢相信！再怎么想，那都只是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啊！”

沿着海湾南北行驶的国道BAIPASU (外环道路)，是一条红绿灯很少的道路，所以飙车经过那里的大型车辆非常的多。在这条路上，每几百公尺都设有一座天桥，要过马路时，非走天桥不可。因为在这里横跨马路，等于自杀。

但是，黄金周结束后的五月十日下午六点五十八分——玲美的姐姐却大胆地做了这个等于自杀的行为。在最常发生事故的二十五公里处，轻率地横越马路。

而其结果，就是被一辆时速超过一百公里，节节逼近的长型大卡车辗过，一命归西。

——她突然冲出道路，好像一秒钟都不能等，非常惊慌的样子……

卡车司机在证书中表示，突然有人冲出来，他根本来不及闪躲。

当时夕阳西下，附近天色已暗，车祸现场没有半个目击证人。不过警察从煞车痕判断，那个司机应该没有说谎。

“在没有看到姐姐的记事本之前，我也相信姐姐是死于车祸。虽然到现在我还想不透，为什么姐姐会在离学校也远、离家里也远的那个地方出现，但是我想，姐姐一定是有急事才会冒险穿越马路，不是吗？”

“如果你姐姐安全横越BAIPASU，那么在对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应该没有。”

对爱香提出的疑问，玲美摇头回答。

“BAIPASU对面，只有一家美容院而已，那里面有一个长得很像木村拓哉、技术超好的设计师，可是我姐姐对这方面根本不在意，不可能会去那种地方……。”

“那家美容院的旁边，是不是有一家脏脏小小的文具店？”

这时，双手交叉在胸前、一直靠在墙壁上静静听着玲美说话的杜夫开口了。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耶……。”

“不。那里的确有一家文具店。店名取得很像卖蜂蜜蛋糕的店，好像叫《文明堂》什么的。因为我们家也是卖文具的，所以竞争对手的店名，一下子就闪进我的脑子里。”

杜夫的父亲经营的《椿井文具店》，就在玲美她们上的K高中附近，玲美也常去那边光顾。据说因为《椿井文具店》里的画具特别齐全，所以不远千里而来的顾客也不少。

“那里的老板既顽固又骄傲，一点都不懂得待客之道。像是买到瑕疵品要拿去换时，他还会用怀疑的口气说：是你自己弄坏的吧？或是晚上七点关门时间一到，才刚过一秒钟，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客人请出去，啪地把铁卷门关上等等，都教人受不了。这样的店，大概过不久就会倒了吧？”

“如果是《文明堂》的话，它今年五月就倒了喔。”

这么回答的是隼人。

“黄金周过后，那里就举办存货出清关店特卖，我在那边买了一大堆做东西用的颜料。我还记得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打对折，忍不住诱惑，不知不觉越买越多，结果后来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这样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觉得它一定会倒……，等等！存货出清特卖，是在过完黄金周以后吗？如果真是如此，说不定天童学姐穿越马路就是为了要去特卖会。”

对杜夫所言，玲美不表赞同。她相信姐姐不是那种会为了打折跟人家抢破头的人，而且就算要买文具，她也会到离家很近的《椿井文具店》才对。

“好了，别说了！”

带着忧郁的脸庞，爱香说话了。

“玲美，警察他们又不是白痴。如果现场真有什么可疑的痕迹，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的。要是怀疑不是交通事故的话，就一定会彻底展开调查，但若判断那是一起交通事故的话，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我不是不能体会你的感受，但是要有你姐姐在记事本上明明白白写着有谁在威胁她，才能推断那起事故是人为的吧？”

“学姐的记事本上，不是写着‘要是跟别人说，就必死无疑’吗？天童，你知道威胁学姐的那个人是谁吗？”

对于杜夫的质问，玲美稍有迟疑地回答：

“是……有……一个人。”

“什么？你知道是谁在威胁你姐姐？”

爱香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是从姐姐的记事本里推断出来的，但是，应该不会错。”

“到底是谁啊？”

“不希望姐姐选修课程的咲田老师的助理。”

姐姐上的驰田学院大学教育学部，规定在升上二年级之前，必须先决定好选修课程。因此学生从四月开始，就可以自由旁听所有老师的课，以便做最好的决定。

姐姐好像打从入学之初，就决定要选修咲田教授的课程。有关那段时间的事情，记载在四月十四日的记事上。

《4／14 旁听咲田课程。第一次和崇拜的教授见面。除了我以外，还有十几位二年级学生也来旁听。看来这门选修课真的很热门，如果有规定只能收几个学生的话，我可能也会选不上。我是因为读了咲田老师的《何谓教育》这本书，才决定要当老师的，所以无论如何都想选修这堂课。》

而咲田研究室的助理，是从第二天开始，才出现在记事本里。

《4／15 从那以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老师的事情，一心一意只想要和老师说话，所以尽管知道会打扰到老师，但还是拜访了他的研究室。我本来已经被助理铃村老师（还真是一位美女）拒绝，但是从研究室突然传出“没关系，我的事情刚好到一段落”的声音。终于和崇拜的人见到面！感动。因为太高兴了，所以完全不记得跟老师说了些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做出失礼的行为……。好不安！虽然很高兴可以和老师见到面，但是也因此满心牵挂。咲田老师和铃村老师每天朝夕相处，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生感情的机率有多少？他们两人似乎非常要好，老师身上那件手织毛衣，好像是生日礼物。助理说着‘我正忙着打夏天用的毛衣’、然后喜孜孜地冲泡着咖啡；老师则喝着咖啡露出好好喝的表情。到现在一想起来，心里还是隐隐作痛。这就是嫉妒吗？天哪！应该就是啊！》

“没错，把四月十五日和五月九日写的笔记兜起来，可以推断那个叫铃村的助理，应该就是胁迫学姐的人。”

听完玲美大略的叙述后，杜夫这么说。

“对。我觉得姐姐对咲田老师，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而咲田老师和助理又似乎关系匪浅……。是不是因为这样，使得姐姐和助理之间起了纠纷？”

“你知道那个教授的全名吗？”

爱香突然这么问。

“嗯……，好像叫咲田学。”

“如果是这个名字的话，我听过。他除了写《何谓教育》这本书之外，还写过《学级崩坏的真实》、《就是这样，孩子们才变得不行》，对吧？”

虽然爱香这么问，但是玲美回答不出来。

“教授很年轻吗？”

爱香的询问，让玲美眉头深锁。

“怎么说呢？很微妙。我从姐姐的房间找出教授写的《何谓教育》一书，查了一下教授的履历……，如果我的计算没有错的话，他今年应该是四十一岁。”

如果从教授的年龄来看，四十一岁当然还很年轻，但是如果从刚满二十岁的姐姐的角度来看，当成恋爱对象，又似乎太老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所谓的感情之类的问题。

“太陈腔滥调了吧？跟一本正经讨论‘零’是不是自然数一样，真是老套。”

隼人吐了一口口水这么说。

“也就是说，你除了怀疑姐姐并非死于车祸之外，甚至还怀疑她的死因和三角恋爱有关？真亏玲美！你居然想得出这种因为助理嫉妒老师和姐姐突然变得很要好，然后就策划一些阴谋来害姐姐的事情……。这怎么可能嘛！”

“但是，如果还有其他可能，例如说姐姐刚好亲眼目睹教授和助理发生不伦——。”

“所以，就要杀人灭口？太夸张了。”

的确是个很愚蠢的推测——连玲美自己都这么觉得。但是如果和另一件事实结合在一起，那么铃村助理的嫌疑就变得相当高。

“那，五月八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啊？”

杜夫突然用粗鲁的语调这么问。大家的目光全都投注在他身上。

“五月八日？她姐姐出车祸是十日，不是八日耶！”

隼人纳闷地这么询问杜夫，但是，玲美知道杜夫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五月八日发生的事情，就是她怀疑那个助理的最大原因。

“因为九日的笔记上，不是写着《一如往常打着夏天用毛衣的他，突然用深沉的表情对我说：‘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要是跟别人说，就必死无疑。’那眼神，和昨晚的REMI几乎一模一样。》吗？那个昨晚，不就是八日的晚上吗？而REMI，就是天童啊。所以我才这么问的。喂，天童，你那时候，是用什么眼神看你姐姐的啊？”

“那一天，我和姐姐大吵一架……。”

玲美垂着眼回答。

“吵架的原因，事后想想，真的很蠢。但是吵架当时，两个人的话越说越难听……。”

——拜托！你到现在还在买这种东西？

芙美子看到玲美买了从国中就开始收集的卡通人物《呱呱小青蛙》的等身大公仔，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你啊！今年都几岁啦？到现在还在收集这种东西，而且还收集得那么开心。你不觉得丢脸吗？拜托懂事点，好不好？

芙美子说着说着，用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玲美刚买回来的公仔，她应该没有任何恶意才对。但是运气很不好的，《呱呱小青蛙》失去平衡，往左边一倒，刚好倒在旁边的咖啡杯上，《呱呱小青蛙》的右手腕，因此黑了一小块。

——姐姐真可恶！为什么要这样！

玲美放声大哭。平常的玲美应该不至于这么歇斯底里，但是那一天刚好因为大学考试的事情和母亲有些摩擦，被母亲抱怨说：“你姐姐那么优秀，为什么你偏偏……”，所以心情很低落。

——什么嘛！为了这么点小事。你会不会太奇怪啦？

玲美的反应太过激烈，以致姐姐无从道歉起，尖酸刻薄的言语，就这么在姐妹两人之间来来往往。

——姐姐混帐！

玲美拿起刚好在身边的吹风机，就往姐姐的方向丢。

对姐姐暴力相向，是玲美从未有过的行为。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气愤呢？玲美到现在还是不清楚。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一直被拿来和优秀的姐姐相比，始终压抑着的情绪终于超过临界点，忍无可忍，一次爆发开来。

玲美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丢出的吹风机就那么掠过姐姐的身边，打到桌子上。不，应该说就算她丢得很准，以姐姐的运动神经，也毫无困难闪躲得开吧。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出乱子。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都赢不了姐姐。

一想到这里，心中一把怒火，血液往脑袋冲。

一想到这辈子，要永远被拿来和姐姐做比较，就无法忍受。

姐姐头脑那么好，为什么我……。姐姐是运动健将，相较之下我……。姐姐度量又大，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太太，可我这个妹妹却……

受够了！我为了得到父母亲的称赞，拼死拼活地准备段考，好不容易第一次考到平均分数以上，结果却换来父母“姐姐每次都考满分喔！”的一顿骂。

可不可以多学姐姐一点？真是的……，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呢？不要让妈妈失望哪！

不管我多么努力，只要有姐姐在，就永远得不到任何赞美。姐姐你、姐姐你…

——姐姐你要是死了该有多好啊！

那一天，玲美就是一边这么叫着、一边瞪着芙美子。

姐姐那时候露出的害怕神情，到现在都还烙印在玲美的眼中，不曾消失过。

“……其实我，也不是真觉得是那个助理杀了我姐姐啦。”

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玲美看着沉默的三人，喃喃地说：

“只是，这件事情真的让我耿耿于怀。要我就这么忘记，真的做不到……。”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从星期一开始，会变得那么奇怪了。”

爱香用说教的语气这么说。

“但是，那件事情和要报考驰田学院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觉得不搞清楚不行，所以才想和那个助理见面，直接问她五月九日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姐姐是不是知道那个女人的什么事情，才惹祸上身呢——”

“那你立刻找她说清楚，不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啦。”

叹了一口气，玲美这么说。

“第一，她不会突然和校外人士见面。再说，如果我是用天童芙美子妹妹的身份和她见面，她一定会有警戒心的。”

“拜托用点脑筋好不好？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嘛！例如假装是学生靠近她啦，反正就说你是选修咲田教授课程的学生，她就不会起疑啦。”

“不！那不成。”

隼人回答得比玲美还要快。

“为什么？”

“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读东大，所以可能不知道，驰田学院校门口的检查是出了名的严格。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驰田学院的医学部，不是发生大量剧毒药品被窃事件吗？好像在那之后，他们就彻底执行管理系统。除了这件事情以外，还有陌生男子持日本刀在校园里施暴、以及激进派人士潜伏在校园等问题，所以现在管理得非常严格。”

“喔！原来如此。我以为大学是个人人皆可自由进出的地方，原来不是每个学校都相同啊！不过，话说回来，平贺你又没有要报考驰田，怎么那么清楚驰田的事情啊？”

“我从以前对保全系统就非常有兴趣，所以自己做了不少调查。驰田采用最先进的保全技术，这是保全业界的基本常识耶！”

隼人得意到尾巴好像要翘起来了。

“如果没有ID卡，根本进不了校门。警卫还会一一检查，所以也不可能借别人的卡进去。而且不知是真是假，听说要进教室或研究室，安全检查更严格呢！”

“原来如此。要是真的这样，那直接在大学外面说话不就得了？找机会假装偶然碰见那个助理，然后和她越来越熟……，类似的方法，应该有吧？”

“不太可能啦！”

玲美摇着头这么说。

“我调查过教育学部的名册，铃村助理好像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我还打电话问过姐姐的同学，听说她除非有要紧的事，不然根本不出校门的。”

“所以助理工作才做得那么称职吗？”

“好像她除了忙自己的研究以外，还要安排教授的行程，也要整理资料和稿件……，所以哪有时间外出啊！”

“像那样的人，在大学里面应该不少吧！”

爱香用手托住下巴。

“终于讲到重点了。首先，玲美虽然想要和铃村助理见面，弄清楚她和姐姐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但是要假装驰田的学生进入校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第二，如果想要在学校外面和铃村助理见面，也因为她从来不出校门，所以希望渺茫。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考上驰田，当他们学校的学生。”

“小玲，你当真吗？”

隼人担心地把脸贴近。

“我可以了解你想要弄清事情原委的心情，但是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去报考驰田学院吧？我想应该还有其他比较轻松的方法才对。”

“什么方法？你说啊！”

玲美开口之前，爱香先这么问了。

“例如，接近咲田研究室的学生，然后一一搜集情报。或者是从咲田教授下手，搞不好他很容易接近。”

“我觉得这些都不可能啦！”

对别人所说的话一向言听计从、几乎不曾持否定看法的玲美，对这件事情，却异常地有主见，十分坚持自己的想法。那是因为她一定要知道姐姐真正的死因。

“铃村助理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虽然不知道她和咲田教授有没有不伦，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姐姐一定知道什么重大的事情，才会让铃村助理倍感压力，不惜说出‘要是跟别人说，就必死无疑’这样的话，她一定是怕身边的人泄漏她的秘密才会这样。如果没办法和她本人见到面，事情就无法解决。”

“对啊！那就躲开监视，偷偷跑进去学校……。”

“当然，我也这么考虑过。像是拜托对机械很在行的隼人，说不定可以做出假的ID卡。但是即使成功进入学校，和铃村助理见到面，她说真话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应该是会叫警卫赶快把我撵出去吧？”

玲美快速往下说：

“我真正的想法，是希望不用这么劳心劳力，就能从铃村助理那里挖掘出情报。我的办法，可能会花比较久的时间。大概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办到的。我在想，难道我不能和铃村助理越来越熟，然后趁其不备，查出事情的真相吗？为了这个目的，我只有考上驰田学院大学教育学部这条路，不是吗？”

这的确是个按部就班的好方法。如果真的只有这条路，就算成功机率几近于零，也只能奋力一搏了。

“今天，安倍不是跟你谈升学考的事情了吗？你有跟他说，你要报考驰田吗？”

对爱香的询问，玲美轻轻点了头。

“那，安倍他怎么说？”

“他大声骂，说我是痴人说梦，还说我故意要让他颜面扫地。”

“呵！真像安倍会说的话。他是不是还说‘如果你不照我的话重选学校，我就不发申请大学用的校内申请书给你’？”

“不是，他不是那样说。他是说不让我毕业。”

“开什么玩笑啊！”

杜夫语气粗暴地吼着。往杜夫那边看，可以看到他结实的肩膀因愤怒而颤动着。

“可是，我并没有退缩。我反复地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进驰田，而且为了考上，现在正疯狂用功读书。后来安倍被我说到没办法，只好面有难色的说：‘既然这样的话’，然后对我提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这次的期中考，如果我的成绩排名可以挤进全学年前二十名的话，他就让我报考驰田。”

“你之前的期末考总成绩是第几名？”

“八十九。”

“八十九是索菲热尔曼(Sophie Germain)质数耶！”

隼人叫了出来。

“你给我闭嘴！”

爱香用厌烦的表情看着隼人。

“玲美，绝对不可能的。再两个星期就要期中考了耶！就算现在再怎么用功……。”

“不要还没开始就放弃。”

打断爱香话的人是杜夫。

“干嘛不试试看！就让我们来创造奇迹，让那个臭家伙无话可说。”

“怎么试啊？刚刚不是说了吗？除非作弊，不然根本不可能让成绩突然变好——。”

爱香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长长的睫毛啪搭啪搭地眨个不停。

“椿井，你，该不是在打这个主意吧？”

“是啊，用我们的力量，让天童考上驰田吧！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

杜夫嘴角一弯，浮现出恶作剧孩子的表情。

第一卷 Chapter3 敌阵1

1

十月七日，星期五。

铃村恭子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向阳处，一边吃着学生常点的便宜汉堡，一边暗自窃喜。

从刚才开始，学生们就非常紧张，餐厅一旁设置的影印机前，也开始大排长龙。而且她还看到有些学生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似乎是连镜子都没照就冲出家门来上学。

学生们仿佛事先串通好似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绝望与苦恼的表情，而视线，则落在紧握住的笔记上。

这景象真是令人愉快。

恭子再也压抑不住发自内心深处的笑意，笑了起来。

“大事不妙了！”

一位把电话夹在肩膀与下颚间的学生，两手捧着放有拉面的托盘，走到她的身旁。

“没别的办法了吗？”

那个男同学在隔恭子两个座位远的位子坐了下来，并且改用左手拿电话。尽管隔了两个位子，酒臭味还是飘了过来。恭子露骨地皱起眉头，瞪了他的侧面一眼。那男同学的眼皮肿肿的，一副不健康的样子。

“咲田的《实践教育论》不是安全牌中的安全牌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那个山羊胡老师，到底在想什么啊！”

男同学一边喷得到处都是口水，一边继续大声说。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坐在他附近的这个女人，就是山羊胡老师的助理。听他的口气，应该是连一次课都没去上过吧！果真是如此，不认识恭子也是理所当然。

“唉呀！我刚才得到情报，害我的酒醉一下子全醒了。我慌慌张张地跑来学校，想说看谁可以借给我笔记，没想到那些人全都是一丘之貉！”

恭子将最后一小口汉堡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为了健康着想，她提醒自己至少要咬二十次以上。

视线再往影印机前的那群学生移动，她发自内心觉得，应该好好向这些人学习情报传达能力。

上学期最后一次的《实践教育论》上课，是在今天的第二堂课。咲田教授说明完上学期期末考范围都还不到一小时，看现在这个光景，情报大概已传达到每一个人身上了。

回头想想，恭子现在所热衷的“花草茶会员线上购物网站”，也是托学生的福，才知道有这样的购物方式。由于用很低的价格，就可以买到非常难得一见的花草茶，所以让原本就非常喜欢红茶的她，着着实实地爱上了那个网站。据说在她加入会员后不久，因为媒体大幅的报导，该网站会员人数激增，一度还暂时停止受理会员加入。想想还好自己知道得早——恭子打从心里感谢那个告诉她有这个网站的学生。

啊！一想起那个一笑起来就露出可爱酒窝的女孩，恭子的胸口便疼痛不已。

那个女孩，她已经……。

“喂，认真上《实践教育论》的人，到底有谁啊？你不知道吗？”

坐在隔壁桌的学生，一边用筷子拨弄着拉面，一边发出伤脑筋的声音。

“照这样下去的话，铁定完蛋！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的，要是学分不够，毕不了业，之前的努力，不是全泡汤了吗？”

的确，有可能拿不到《实践教育论》这门学分，是学生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吧！不管上课出席情况，考试也只要交报告就好。只要交报告，成绩至少会中等。《实践教育论》这门课对学生而言，宛如宾果卡最中间的那个洞一样，是免费奉送的。

就在大家觉得可以轻轻松松喊出“宾果！”时，宾果卡中间那个洞突然卡住了，难怪所有的学生会乱成一团。不过，这叫做自作自受。都是那些自以为这堂课是宾果游戏的学生自己不好，因为咲田教授可从来都没有说过“宾果卡最中间那个洞是空的”。

教授在上学期最后一堂课的今天，对着大家说了以下的话：

——有些学生听到传言，以为不用来上我的课也拿得到学分，在座的各位，应该也有很多人是心存侥幸吧？到去年为止，的确是这样没有错。但是，今年登记上课的学生，和真正出席的学生，两者的人数实在相差太多了，所以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登记要上课的学生是一百二十六位，但是结果呢？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次上课，现在在座的，居然不到四十位。联谊、打麻将，这些都没有关系。我也希望大家趁年轻的时候，做一些只有年轻时才能做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这些事情都应该建立在全心照顾好自己课业之后，才有资格去做。由于这学期不认真的学生实在太多，所以我不得不改变一下自己的想法。为了大家着想，我决定自己也应该当一下坏人。今年的《实践教育论》这门课，我打算不要像以前那样简简单单就给所有的学生学分。

因为咲田教授的这番发言，教室里的气氛开始浮动，但还不至于造成骚动。毕竟对认真学习的同学们而言，其实是没差的。

“听说有去上课的同学，好像跟以前一样，只要交报告就OK了。但是像我们这种出席时数不够的人，就要用考试，来决定下学期还能不能继续修这堂课。唉！他好像有记录出席情况。听说这学期的上课，总共有五次小考。不过与其说是小考，其实更像是填写问卷。没想到老师竟然用那种方法来确认学生的出席情况，所以好像连认真上课的家伙，都没有特别察觉到的样子。”

向咲田教授提出这个建议的，正是恭子本人。她从以前，就对学生不认真的学习态度不以为然，所以她不断苦思办法，想给这些彻底堕落的学生来个震撼教育。

履修规定中记载着，《出席时数未满全部上课时数三分之二者，没有参加考试的资格》。这学期的《实践教育论》，总共上了十四堂课，所以过去那五次小考都没有参加的人，当然不具备参加考试的资格。这样的计算方式，相信连那些讨厌读书的学生也懂吧？而如果学生因此被认定《不及格》，应该也无话可说吧？但是现在又特别增设一条“只要考试及格者，即认定后期亦可继续修课”，这种网开一面的条例，学生还真应该要好好感谢老师的宽宏大量。

恭子一点都不觉得他们可怜。最近的年轻人行事欠思考，凡事只看眼前。如果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是绝对不会彻底省悟的，所以，这次一定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出的题目，都是课堂上教的，只要上课有好好听讲，一定没问题——山羊胡老师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刚刚翻了一下教科书，根本不知道里面在写什么。比那个俄语教科书还难！俄语教科书至少还有插画，可以知道它在讲些什么。”

“请节哀顺变吧！”

恭子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伸手拿取特意留在最后才喝的野玫瑰果茶。

“根本不可能嘛！下星期就要考试了耶！你觉得现在把头埋进这么厚的一本书里来得及吗？——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试试看啊！我是很会做‘神签’的，如果能知道出题方向，说不定可以找到其他更好的方法。”

恭子知道所谓的“神签”，是“小抄”的暗语。别的学校小抄是怎么说的，她是不知道，但是驰田从十几年前——也就是从她就读这所学校开始，便一直沿用至今。而“说不定可以找到其他更好的方法”，指的应该就是“作弊”。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恭子将茶杯就口，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作弊？呵呵！想都别想！

野玫瑰果茶只有酸味，没有任何其他的味道。只喝了两口，她就把它放回托盘上。

花草茶，果然不是自己冲泡，就难以下咽。

她拿起托盘，慢慢地站了起来，但手肘却不小心撞到放在隔壁位置上的纸袋，袋中的毛线球因此滚落下来。那是她从网路购物上买来的意大利制花式纱线，因为很贵，所以她慌张地将它捡起来。餐厅的地板擦得很干净，所以毛线并没有弄脏。她松了一口气，将毛线放回纸袋里。

“怎么办？怎么办？”恭子通过此起彼落说着这些话的学生身旁，快速离开餐厅。

2

餐厅的对面，是咖啡厅和书店。此时正值午休时间，到处都是学生，非常热闹。

恭子想起今天是《教育课程月刊》的出刊日，便踏进书店。店里的确人声鼎沸，但是客人多集中在放置着一般杂志和漫画的区域，专门书区前则只有小猫两三只。

几乎每次来都是这样，她并不感到吃惊。只不过匆匆一瞥，看到那些站着一边看漫画、一边发出低俗笑声的同学，还是不由得叹气。

她拿起《教育课程月刊》，正准备往结帐柜台走去，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了声音。

“铃村老师。”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担任五十岚昭治教授助理的宫胁光太郎。但是眼前的一幕却令她傻眼——光太郎的手上居然也拿着漫画书。他大概是混在学生堆里，跟他们一样站着看漫画吧！

“你正要去吃饭吗？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

“不好意思，我用过餐了。”

恭子打断光太郎的话后，便转身到柜台前排队结帐。这时，后面传来“光太郎，好糗啊！被甩啦！”的学生挖苦声。

“吵死了！你们这些人。喂！不是跟你们说了吗？站着看书会影响他人，如果没有要买的书，就闪远一点。”

“哈哈哈，光太郎自己还不是站着看书。”

“这……这是我打算要买的书啦！我只是在确认书的内容。”

“那一定要买喔！这一本，不管看多少次，还是很好笑喔！”

“好像真的耶！之前都不晓得，没想到这漫画这么好笑。”

“那，一次要买十二集吗？老板！光太郎老师说要买《怪杰大哥》全套十二集喔！”

“等、等一下啦！这个漫画，有出那么多集喔？”

真是蠢到极点！

恭子一边支付《教育课程月刊》的钱，嘴角忍不住往下沉。她气学生居然敢对大他们十多岁的学校职员直呼光太郎，更气那个光太郎，居然跟着学生一起瞎闹。

宫胁光太郎，是和她同一年考上驰田学院的同期生。还在大学的时候，两个人并不太熟，见了面，顶多点个头、打声招呼。但是后来两个人都考上研究所，毕了业以后，又刚好都留在学校当助理，因为过程相同，所以说话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光太郎是重考才考进驰田学院的，所以大恭子一岁。算起来现在应该有三十三岁了，但是不管外表还是内在，都和刚入学的大一新生没有两样。都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照理说应该不笨才对。但是再怎么往好的地方想，还是看不出来他有在认真做学问的样子。

恭子离开书店，朝着学校最南边、研究室所在的D栋走。这时，后面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她叹了一口气，站住不动。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站在后面的人是谁。敢这么随便拍她肩膀的人，全校只有一人。

“我应该跟你说过我已经吃过饭了。”

她转身朝眼前这个高个儿的男生瞪了一眼。

“没啦！我是想说你吃过饭了，要不要去咖啡厅喝个茶什么的。”

光太郎随意抓着变长的头发，被太阳晒黑的脸庞绽放出笑容。他腋下夹着十多本漫画书，一定是被学生起哄，最后只好买下的。

“要喝茶的话，在研究室喝就好了。”

恭子冷冰冰地说。

“你在忙吗？”

光太郎圆圆的眼珠子很可怜地转动着。他老是穿同一件外套、不管头发还是胡子都任它随意乱长、讲起话来也不文雅……，怎么看都不会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恭子想不透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学生说“光太郎好可爱喔！”而且还一副爱慕的模样。如果只是看他的眼珠，的确是像小狗一样可爱，但是如果光是这个原因就让他大受欢迎，那么长得像斗牛犬的五十岚教授，在驰田学院不是要成为偶像了吗？

“如果有什么话要说，能不能请你说清楚？”

恭子的语气不是很客气。

“光太郎，从中午开始，变得好热呢！”

一位身着黑底白蕾丝飘飘装的学生，迅速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她的头上，还别着黑色蔷薇造形的发饰。这样的打扮，看得恭子目瞪口呆。一点都不是来大学读书应该有的装扮！还是这位同学刚好正在研究中世纪的欧洲，所以才把自己搞成这样？

“如果有什么话要说，那我在这里先请教你——。”

目光从奇装异服的学生那里转回光太郎这边，恭子这么说。

“宫胁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一直纠缠我呢？”

“这……，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说得像跟踪别人的登徒子一样。”

他一边用食指轻轻地抠着脸颊附近，一边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是想和铃村老师再亲近一些……。”

“你是在调戏我吗？”

她是真的生气了，口气自然也变得很差。

“调戏？怎么会呢？绝对没有。”

同时摆动双手与头部，光太郎十分当真，连忙否认。

“总之，我有急事，先告辞了。”

转过身，恭子再一次——不，这一次是快步离开。

大约在半年以前，他们之间还是那种见了面，只随便交谈二、三句话的关系，没想到半年后，他居然变成这副德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居然还说出“只是想和铃村老师再亲近一些……”这种话，真教她不知如何回应，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调戏。

“真羡慕你这么忙耶！哪像我，无聊得发慌。”

光太郎快步跟上恭子，固执地继续找话说。

“就算再怎么无聊，你和学生混在一起站着看漫画，甚至还看到哈哈大笑，不觉得这种行为有待商榷吗？”

“为什么？我觉得，站着把整本书看完是真的很过分，所以你看，我把整套都买起来了啊！”

“我要说的是，我对你看到忘我的样子不敢苟同。”

恭子视线朝着前方，速度丝毫未减，如此回答。

“喔，真的很遗憾耶，这本书，真的很有趣说。学生刚向我推荐时，我也是半信半疑哪。啊！不然这样好了，我借你一本看看，包准你会笑到不行。”

“我不看漫画这种无聊的东西。”

这种低能的对话到此截止！

恭子决定不再与光太郎纠缠，便停下脚步，将脸朝向光太郎。

“什么？铃村老师不看漫画啊？”

光太郎嘟起嘴，仿佛要表达他是打从内心感到十二万分吃惊。

“从出生到现在，一本都没看过。”

“真的假的？不是开玩笑吧？”

好像看到珍禽异兽似的，光太郎对她投以好奇的眼光。

恭子点头不语。

“哇！真可惜啊！”

光太郎露出苦涩的表情。

恭子觉得看漫画这种无聊的东西，浪费大好的光阴，才真的叫做可惜。这种显而易懂的道理，根本想都不用想，没想到光太郎居然还拿出来说三道四，真是蠢到极点。恭子对口口声声拼命说“真可惜、真可惜”的光太郎不断投以轻视的眼神。

“你要跟我说的事情只有这些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有急事，在此失礼了。”

恭子撂下这些话，并迈出步伐。

“接下来，会不会很麻烦呢？”

尽管恭子讲得这么白了，光太郎还是尾随于后，这么问道。

“什么事情？”

“今天上课的事情，学生都告诉我了。上课时数不够的同学，不能交报告，要参加考试，是这样的吗？大概所有的学生，都以为简简单单就能拿到《实践教育论》的学分，所以现在全抓狂了。咲田老师出的招还真是狠哪！”

“出招太狠？我倒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本来就应该要做的事情。倒不如说，他以前是对学生太好了。”

恭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让光太郎的脸上浮现尴尬的笑容。

“当然，我也是这么觉得啦！但是学生可能无法接受吧？尤其是那些有可能会毕不了业的学生，为了拿到这些学分，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办法，呵！你看那里——。”

光太郎手指D栋大楼。入口处有许多学生聚集在那里。学生要进入该栋建筑物，必须有学生证以及四位数的密码。密码当然已经告知学生了，但是从入口附近学生们不知所措的样子看来，大概没有人知道密码。他们全是一些平常几乎不到D栋、混得很凶的学生。

恭子和光太郎一接近D栋入口，全部学生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恭子是那种只要和她说过话的学生，她就一定会记住的人，然而环顾四周，里头没有任何人曾出现在她的记忆档案夹里。看来，这些都是很少来学校的混混。

他们不理会学生，正打算直接穿过入口时，

“光太郎，你来得正好。”

其中一个戴着编织帽的学生笑着走过来。

“我们进不了大楼，正伤脑筋呢！”

“怎么，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在赛马场以外的地方碰面，还真难得呢！”

光太郎毫无架子地回答。

“怎么样？最近赚了不少吧？”

“零零散散啦！唉呀，这种小事无关紧要啦！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咲田老师的研究室在哪？大家都伤透脑筋呢！”

恭子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为了那件事情而来。

“没问题，我带你到研究室门口。但是之后的事情，我一概不管喔！”

“OK、OK，光太郎，感激不尽。”

一边听着这些话，恭子一边爬上楼梯。咲田教授的研究室在二楼。光太郎紧跟在恭子的后面，而学生们又紧跟着光太郎，长长的一列队伍，一个紧接着一个徐徐前进。如果恭子现在吹着笛子，说不定还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德国童话里，那个把汉梅林地区的小孩全拐走的吹笛手。

就在爬完楼梯时，她吃惊地睁大双眼。平常这一条安静无声的通道上，现在竟然聚集了一堆学生，而且他们群众的中心位置，就是咲田教授研究室的门口。

“哇呜！好惊人。”

后面传来光太郎漫不经心的声音。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情好得很。

“您是咲田研究室里的老师吧？”

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学认出了恭子，迅速敏捷地靠了过来。由于声势惊人，恭子倒退了两步。

“嗯……是的，有什么事呢？”

话才刚出口，在场所有的人同时转过头来看这里。

“咲田老师在哪里呢？”

“我们想要和老师说话。”

“请让我们见咲田老师！”

大家七嘴八舌地讲着自己想说的话，乱哄哄地往恭子靠近。

“你们这副德行，好像在被僵尸霸占的建筑物里迷了路一样。”

说这话的人是光太郎。

“我母亲五月住院……，因为这样才没办法来学校上《实践教育论》。这是情非得已的事情，所以能不能不要考试，让我交报告就好了呢？”

这些走投无路的学生，一个人先开了头，其他人便跟着讲理由，一场找借口大赛，就这么展开了。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所以绝对不能没有这个学分。您可不可以帮我们求情，请咲田老师放我们一马？”

“我总共出席八次，可是那八次老师刚好都没有举行小考。有些同学碰巧就只有那五次小考有出席，却可以幸免于难。我出席的次数比他们多，这样不是不公平吗？”

“都是我们不好，我们以后会好好用功，这次请原谅我们吧！就这次。”

真是够了！如果有时间来这里苦苦哀求，还不如用这个时间来背书，就算是多读一页也好。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在找借口、讲理由，这样只会让老师对他们的印象更不好，这些蠢才，难道连这个也不懂吗？

其中还有一个学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居然还带着咲田教授最喜欢的紫苏烧酒来。想要用酒来贿赂老师，真是太没有常识了。

“你们这些人，可不可以清醒点！”

恭子终于忍不住大声斥责了起来。顿时，四周鸦雀无声，时间仿佛静止在那里。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你们跟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只是一个助理而已。”

“那，请让我们和咲田老师见面。”

一位脸上有青春痘的男同学低声说。

“见面？见面要说什么？”

“我们要跟教授说，这样的做法，我们无法接受。这样偷偷记录出席情况，一点都不公平。这样会让我们觉得教授以玩弄我们为乐，这是对学问的一种冒渎。”

听到这些话，恭子再也忍无可忍了。

“你们这些人，简直是无可救药的白痴。”

学生们的表情，各个愤恨不平。

“铃村老师——。”

“请你闭嘴。”

恭子打断光太郎的话，对那些脸上尽是不满表情的学生，狠狠地一瞥。

“你们这些人，是错把大学当作休闲娱乐的场所了吗？不来上课却只要学分，只求毕业，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你们这些人根本不了解咲田老师上课的内容——不，你们根本就连想要了解的欲望都没有，只想要平白拿到学分，实在是太夸张了，这才叫做对学问的冒渎。教授以玩弄你们为乐吗？开什么玩笑！他就是觉得你们是国家未来的栋梁，希望你们认真学习，才会这样处理，不是吗？为什么你们不懂呢？”

恭子说得慷慨激昂，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急忙擦拭眼角。

可耻！恭子真想这么大声喊叫。虽然她对这些有气无力的学生本来就不抱任何期望，但是真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烂到这种程度。

“你们上课的时数都不够，所以就算不给学分，也无话可说吧？现在老师好心，特别给你们参加考试的补救机会，你们应该要心存感谢，而不是抱怨连连。”

学生们刚才猛烈的声势不知跑那儿去，现在一下子全安静了下来。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认同恭子的话，他们只是不想招惹激动的她而已。“再这样下去，她一定没完没了。”学生们一定是做了这个判断，才识相的闭嘴。

“就是这样，没错！解散！解散！大家都解散！离考试还有两个星期，大家好好坐在书桌前用功啃书吧！啃得太过头，牙齿啃坏的，牙医由我来介绍。”

恭子刚才那番话，让周围的空气凝重得几乎教人窒息，幸好光太郎说了这些话，才化解了尴尬。

“光太郎，你的话好冷喔！”

“你以为这种旧石器时代的笑话，可以缓和我们的情绪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谩骂着，但是表情也渐渐缓和了下来。就这样，他们从恭子的面前一一离开。

在学生全部离开后，恭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在咲田教授的研究室前面。

被光太郎看到刚才情绪失控的那一幕，恭子觉得很不好意思，根本不敢直视他。恭子用颤抖的声音说：

“……谢谢你刚才帮了我。”

她只说了这句话。

“我是了解铃村老师你忍无可忍的心情啦！但是那些家伙都还是长不大的孩子，你用否定的字眼跟他们说话，根本没用哪！就算你掏心掏肺也没用啊！”

这种事情，不用他说，她也知道。因为在咲田教授的著作里，经常提及。

恭子将卡片往刷卡机一刷，正准备伸出食指输入密码开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从门的缝隙中，看到咲田教授半弯着腰，探出了头。他往走廊方向东张西望，维持半弯腰的姿态，抬起头注视恭子的脸。

“学生们都走了吗？”

咲田老师悄声问道。

“是……是的。”

“总算肯放弃了啊！”

他一边抚着胸口，伸了伸腰，然后把门打开。

3

“当我一边吃着便当、一边呆呆地看着窗外时，突然看到那些脸色大变的学生变成一个小团体，往这个建筑物逼近。才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这下子房间大门突然一阵敲打声……，把我吓到说不出话来。”

往沙发上一坐，咲田教授眼镜后面那细小的眼睛不知眨了多少次。仿佛在配合眼睛似的，教授鼻下那自豪的小胡子也跟着摇动。而桌子上面，则放着和《凯蒂猫》及《小熊维尼》人气三足鼎立的卡通人物《呱呱小青蛙》。

“您假装不在吗？”

“对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如果打开门，不就等于把一只小羊放进饿狼群里面？”

恭子一边叹气、一边垂下肩膀。咲田教授之所以不想出现在学生面前，并非担心遭到学生报复。因为她很了解，咲田教授的个性不够纤细，不是那种会在意这种小事情的人。

恭子担任教授的助理到现在，几乎天天都待在研究室，和教授可以说熟到不能再熟。搞不好她和教授相处的时间，比他太太和他的还要长。所以，她非常了解教授的心思。教授会假装不在研究室里，一定是嫌麻烦，不想听学生们七嘴八舌，说一堆无聊的借口——八成是这样没错。

“啊！新的毛线送来啰！”

看着放在研究室一隅的纸袋，教授开心地这么说。他的笑容，和孩子一样天真烂漫。

“颜色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会打出什么样的毛衣，现在就开始期待哩！”

恭子微笑，走近橱柜。

“要不要喝茶呢？”

她拿出花草茶，这么询问。

“好，麻烦了。”

“今天晚上好像会突然变冷，我加一些可以预防感冒的花草茶下去喔。”

恭子泡的花草茶，里头含有可治愈流行性感冒的紫锥菊，以及具有镇定效果的菩提花。先将两者以七比三的比例混和，再滴上一点香料，恭子独家配制的综合口味花草茶便大功告成。

“看可不可以再帮我加一些具有战胜坏学生怨气功效的叶子下去。”

教授苦笑着说。

“哇！是铃村老师独家调配的花草茶啊！我也可以来一杯吗？”

不请自进的光太郎在进了研究室之后，像看到珍宝似的盯着书架上的教育书籍猛看，这时候居然还厚着脸皮伸手要茶喝。因为光太郎刚刚帮忙打发走学生，所以恭子也不好意思冷淡地赶他出去。恭子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连自己的份算下去，总共倒了三杯花草茶。

“话说回来，教授您这招还真是狠哪！”

视线从书架上的书籍转移到咲田教授那里，光太郎这么说。不过再怎么看，光太郎的表情都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

“从学生仰慕的《咲田神》，到现在这个样子，在心境上，到底有什么转变呢？”

“拜托，哪有人崇拜仰慕我啊？学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神仰慕过。他们只是各取所需，觉得我好利用而已。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把我当成宝来看哪！”

把身体沉进沙发里，教授用自嘲的口气如此说道。

“先不管‘神’的定义是什么，这次的事件应该另有隐情吧？”

才觉得光太郎是不请自来而已，现在居然还提出问题，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恭子在客人专用的茶杯里，死命地滴了不少“沙棘精华液”。沙棘是一种在蒙古和西藏沙漠地带等生长环境严苛土地上，所成长的落叶灌木，酸味强烈，不少喝过的人都忍不住发出哀鸣。

“之前咲田老师常常抱怨出考题麻烦、改考卷更麻烦，现在却要让学生参加考试，真是罕见哪—。”

“理由我已经在上课时告诉大家了。今年的学生特别不认真，简直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所以我才想要改变一下做法。”

“是这样啊。”

光太郎含笑离开书架前。

“看来，我们家的老师也该向您看齐了。他老是漫不经心地说：‘来上课的人数在描完二次曲线后持续减少，再这样下去，今年内会变成负数。’我看他若不积极一点，好好想个对策的话——。”

他这样的说法和口气，多少有点批评教授的意味在里面。

一边听着他的话，恭子把茶杯摆放在桌上。从赤褐色液体涌上来的热气，立刻让教授的眼镜起了雾气。

“你也请用茶。”

恭子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呼唤站在书架前的光太郎。

“啊！不好意思。”

他一边抓着头，一边用像是表演单口相声者要上舞台时的走路方式，蹑手蹑脚地走近沙发。

“哇！这就是铃村老师调配的花茶啊！从以前就一直听说很棒，今天终于可以喝到，好感动哪！”

光太郎重重地往沙发坐下，一边说着肉麻的马屁话，一边伸手拿起杯子。

“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恭子并未掩饰心中不悦，淡淡地这么说。

“唉呀，你要喝过才知道有多好。她冲的茶真是好喝得没话说。”

教授说了这些话后，眼睑轻垂，满面笑容地啜饮了花草茶。

“太棒了！”

言语中流露出满足。

“最近要是没喝她冲的花草茶，不管是脑子还是身体，就好像都提不起劲。我有这么优秀的助理，真是太幸福了。”

虽然教授的说法让恭子觉得自己好像只有泡茶这件事受到肯定，但毕竟教授是她最崇拜的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教授冲的咖啡也很好喝呢！”

尽管恭子嘴巴上是这么讲，但是实际上教授冲的咖啡只能算是普通。

“不管是花草茶还是咖啡都好喝，咲田研究室的学生真是幸福哪！喔，说到这个，以前好像有个很会泡茶的学生，不是吗？”

光太郎右手拿着杯子，单纯地这么问道。

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恭子连忙背向他们两人。

“啊……，你说的是天童吧？”

咲田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个孩子不是上我课的学生啦。之前她还只是二年级而已。她只是来旁听。”

“喔，是这样的啊！那她一定是很想当教授的学生啰？真好，她长得还挺可爱的，我们那个讲座，要是有这么可爱的学生就好了……。”

连教授刚刚用“之前她还只是二年级”这样的过去式来说天童，光太郎都没有听出来，迟钝的他，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讲到她，最近怎么都没有看到？她还好吗？”

驰田学院有将近五万名学生。光是教育学部也有五千个以上，即使不知道天童芙美子已经往生，其实也不足为奇。不，今年五月有一名学生被卡车撞死的事情，就算光太郎再怎么迟钝，也应该会知道。只是，可能没有和天童芙美子这个人连想在一起吧！

恭子的嘴唇颤动着。即使到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件事情，反应还是无法很正常。

她的眼前一黑，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她用手撑住洗手台，为了克制住晕眩，在那里站了好一下。接着，她听到好像要把她血气吸走的声音。

“她今年春天过世了喔！因为车祸……。”

教授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就是那个时候死掉的女孩吗……？啊！对不起，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的神经真的太大条了……。”

因为太过吃惊，光太郎说出来的话缺乏现实感，反倒像是白日梦时的呓语。

我……

罪恶感犹如紫黑色的迷雾，将恭子的身体层层包围住。

我把她……。

再这样下去，教授和光太郎会怀疑我的。

恭子从休闲外套上紧抓住胸口，死命地压抑住不安的情绪。

突然间，碰地一声，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抬头，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她、满脸笑意的光太郎。

“很好喝喔！谢谢招待。”

“喔，嗯，谢谢。”

恭子语无伦次地回答。

“不好意思，你们这么忙，还打扰这么久，那我告辞了。”

光太郎像个体育系学生般地大声致意，毕恭毕敬地鞠躬，然后迅速走出研究室。

恭子回头看了看桌上。

那加了一大堆沙棘精华液的特调花草茶，居然被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第一卷 Chapter4 作战会议

1

十月十一日，星期二。

“杜夫，你老老实实给我招来！”

《椿井文具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有，这是常有的事情。杜夫坐在结帐柜台前，正玩着隼人组装的《击退色情狂游戏》，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敲了他的头。

“给我说！”

其实并不痛，但是杜夫夸张地把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皱在一起。

“你这样，叫家人暴力喔！”

“是家庭暴力，不是家人暴力啦，笨蛋！”

大大的手掌再次往杜夫头上挥去，幸好他的运动神经很好，快速闪开。但是敌人不甘示弱，重新修正挥舞的轨道，这回伸出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往杜夫前额直击。“啪”地一声，声音虽然响亮，但是攻击力道不强，未能造成致命一击。

“喂，你力道也稍微控制一下好不好。再这样打下去，变成白痴怎么办啊？”

“价值十圆的东西，就算降到五圆，也不痛不痒。”

“哇勒！我还真不想被老旧的十圆这样讲哩！”

“笨蛋！我这种古时候的十圆硬币，侧面至少还有一格一格粗粗的刻痕，不像你们这种新的，一点都没有，所以我至少比你有价值。快说，老实给我招来！”

杜夫的父亲扭住杜夫的右手腕，发出低沉浑厚的粗声。

“喂，这样真的很痛耶！你别得寸进尺，臭老头子！”

虽然拼命抵抗，但是他的右手腕依然动弹不得。

“我真的没有隐瞒什么啦！清白，我是清白的，跟洗衣粉广告洗出来的床单一样，洁白无瑕！”

“说谎！要不然从来不帮忙看店的你，怎么会突然说要帮忙顾店？”

“你出去送货的时候，如果店里没有半个人，不是很危险吗？妈妈刚好又要忙做晚饭。你不知道你的小孩，是多么为你们着想、多么体贴吗？”

“你会有这么好心喔！我问过你妈妈了，听说你连帮忙顾店的钱都不要，所以其中一定有鬼！”

“我真的什么都没……。”

就在讲到这里时，入口的自动门突然开启，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杜夫趁机甩开父亲，大声招呼。

“喂、喂，老爸，工作、工作！”

他用手肘戳了戳还在火大的父亲腋下。

“啊！啊——。”

他惺惺作态地咳了两下，把凌乱的上衣拉正。

“放装饰品的那个架子乱了，柜台我来，你去整理那里，怎样？”

“啰嗦！知道啦！不用你一一指示。”

在杜夫的耳朵旁发完牢骚后，杜夫的父亲带着愤恨不平的表情离开柜台。他那左摇右晃的背影，宛如跑到街上的大金刚。大大的身躯真是麻烦，走过通道时还被勾子勾到，把原子笔洒了一地。而弯下腰、慌张地舍起原子笔的样子，更是滑稽。

自动门再次开启。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内穿白色衬衫、外披冬季夹克的女生。她站在入口处，探头往店里望。

“欢迎光临。”

捡完原子笔的父亲站起来和她打招呼。大概是被巨大的身体吓到吧！她露出些许狼狈的表情。

刚才那个穿着制服模样的女高中生站在影印机前，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用过的笔记本来。斜眼稍微一瞟，谁都知道她在打探另外那位女生。

穿着夹克的女生，直直地往柜台方向走近。杜夫开始整理柜台四周，假装视而不见。

她从杜夫的旁边经过，趋步前往画图材料那一区。

她在确认过杜夫父亲所在位置后，之前慌张的表情不知跑哪去了，这回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改走到陈列装饰品的那一区。而另一方面，穿着制服的女学生，正将钱币投到影印机里。

杜夫吞着口水，将视线移至画图材料区。穿着夹克的女生往他的方向一瞟，将手中的画具放回架上。

脸再往入口方向望，杜夫接着开始整理柜台前的东西。不，其实他是反复做着没有任何意义的商品位置互换动作而已。他的脸虽然是朝着入口处，但是视线其实是追着那个在画图材料区的女生。

那个女生一边注意着杜夫的背影，一边又拿了其他画具。这次手上的东西，是高价位的Winsor & Newton商品。

然后，她将原本背在左盾的侧背包若无其事地换到右盾。就在那一瞬间，右手拿的画具也顺势滑进夹克的口袋里。

终于动手了。

杜夫的心中升起了这个声音，但是他的外表故作镇静，继续整理商品。

那个女生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离开画图材料区前面，直接往入口处去。

“谢谢光临。”

完全没有注意到东西被扒走了的杜夫父亲，居然还用他最擅长的宏亮招呼声，十分有活力地谢谢对方。

在确认店门已经关闭后，杜夫离开柜台。他通过还在影印的女高中生前面，走出店门，捉住了一直站在店门口、那个女生的手——。

“喂，这位客人。”

杜夫的声音显得一本正经。

她用怯生生的眼睛望着杜夫。

“麻烦你把刚才放进口袋的东西拿出来，好吗？”

她半闭双眸，右手伸进了口袋。

令人吃惊的是，她那打开的右手中，不只有画具，居然还有橡皮擦。

“天童玲美同学，你最后一次的考试合格了。”

杜夫拿回她的画具和橡皮擦，笑着这么说。

这时穿着夹克、表情始终紧绷的女生——玲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2

“不只画具而已，居然连橡皮擦都偷到了，真想不到！”

这是距离五天前的KTV聚会后，又一次的碰面。杜夫一边喝着里头装满冰块的运动饮料，一边这么说着。

“请不要用‘偷’这个字。”

玲美轻低着头，吐出了这些话。

“因为我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啊，对不起。不过说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呢！因为我居然一点儿都没发觉到！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喔，不，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呢？”

“一进店里就立刻放进去了，因为我拼命想赶快结束这件事情。”

她用到现在还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声音回答。

“如果是这样，橡皮擦一到手，立刻走出店门不就得了？为什么连画具都要偷？”

穿着制服模样的爱香问道。她就是比玲美早一步现身《椿井文具店》的那个女高中生。虽然杜夫一直跟她说没问题，但是她还是担心有突发状况，所以始终陪着玲美。

“我不是说不要用‘偷’这个字了吗？”

玲美微微嘟起嘴。

“当时我的心，紧张得像要爆开一样，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呢！”

她闭起双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押住胸口。可能因为紧张过度，到现在还脸色潮红。呈现出的粉红色脸庞映入杜夫眼底，非常地可爱。

——这次的期中考，如果成绩排名可以在全学年二十名以内，我就让你报考驰田。不过嘛……，就算天和地颠倒过来，我想也是不可能。

玲美表示，她想从说了这些话、嘲笑自己的安倍那里争回一口气，此外，还想要知道姐姐真正的死因。为了助玲美一臂之力，杜夫他们决定帮她考上驰田大学。

但是尽管如此，以玲美目前的程度，就算从现在开始拼死拼活地用功，也绝对不可能考进全校前二十名。事实摆在眼前，现在可以出奇制胜的方法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作弊。

这个点子一开始，是杜夫提出的，但是令人吃惊的是，居然没有半个人持反对意见。

“我可以帮忙做出绝对不会穿帮被抓的作弊机器。”隼人鼓足干劲突然说出来的话，

是大家猜想得到的：而说出“为了考上驰田，我要不择手段”这种话的玲美，也认同杜夫的想法。

但是，一向非常讨厌不正当手段的爱香，应该不会给大家好脸色看吧？没想到她居然爽快地附和道：“还蛮有意思的嘛！”由于不知道她的真正想法，又担心问东问西会让她不高兴，所以杜夫决定什么都不多说。杜夫知道，爱香聪明的头脑和高明的手腕，是这次作弊不可欠缺的要素。

“可是，大家想过比较具体的做法了吗？做这种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事情，如果不能做到天衣无缝，就等于是白搭。而且万一东窗事发，别说玲美不能报考驰田学院，就连椿井和平贺已经甄试上的大学，也甭去念了。不，不只是这样，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闹到被退学。”

“哇啊！别吓我！”

隼人说。

“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如此发言的是玲美。

“作弊的人是我，就算东窗事发，我也不会连累到大家。”

“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爱香用骂杜夫“你这个没用的家伙”时一样的严肃表情，摇着头表示反对。

“不管什么事情，如果没有任何风险，就不会全力去做，不是吗？万一要是失败了，全部的人都会完蛋——如果不这么想，又怎会认真去挑战呢？”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没错——杜夫频频点头深表赞同。因为田径场上也是一样。所有的选手都是因为想起输掉时的痛苦，不想再尝到失败的屈辱，所以才会不断努力，变得越来越强。而从未尝过失败滋味的选手，一旦遇到挫折，更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瞬间从竞技舞台上消失。

“那么，你有什么好计策？”

爱香忽地把脸贴近杜夫，这么询问道。

“你对这种事情，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说得好！就是等你这句话。杜夫得意洋洋地搓了搓鼻子的下方，心想：唉呀，我的确知道很多作弊的方法，但也还没到可以引以为傲的地步，充其量，不过是杂七杂八地、比人家多知道一些而已。

“啊！不好意思，其实我对作弊，也不是知道得那么清楚啦！想想看嘛！我要是这么厉害，成绩会每次都满江红吗？”

啰嗦！干嘛废话连篇！杜夫在心中这么臭骂自己之后，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开始说：

“作弊成功的首要条件，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然后，他环顾所有人的表情，隼人和玲美正皱着眉头，摇头表示不知道。

“不就是技术吗？”

爱香用“这个还用说！”的不耐烦口气这么回答。

“先预想出题范围，然后整理要点，接着做小抄。到这个步骤，应该谁都会吧？不过，也可以拜托很厉害的人帮忙啦！但是到了真正考试的时候，看小抄的是本人，就没办法请别人帮忙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到底什么时候偷看、到底怎么去看，不是吗？也就是说，偷看小抄能不能成功，取决于作弊者本人的技术。其实不只是做小抄，连偷看别人的考卷，也需要相同的技术喔！”

“嗯，并木说得没错，的确需要技术。但是我觉得，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爱香终于也被杜夫的话吸引，歪着头表示好奇。

“什么事情？”

“老师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而已。要是真的有谁作弊，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捉到的。通常都是觉得某某某和某某某看起来好像怪怪的，然后才会开始警戒，仔细观察谁在作弊。”

“嗯，一班有将近四十个学生，老师一个人要看管所有的人，的确不容易。原来如此……椿井说得有道理。”

“还有，你们觉得哪一种类型的人最容易被怀疑作弊？”

“像你这种类型啊！”

隼人毫不犹豫地这么说，但话一出口又担心会遭到杜夫攻击，连忙用双腕护住脸。

“我不否认。像我这样的人，的确最容易被怀疑。”

掺杂着苦笑，杜夫这么回答。

“不过话说回来，玲美就安全了，不是吗？因为玲美的成绩虽然不好，但是她跟你不一样，她不像是会做坏事的学生。”

“喂！你们不要每个人都毫不留情的攻击我好不好！”

杜夫缩着头继续说：

“算了，你们说的是没有错啦。我本来就是老师的眼中钉。不过，除了我这种之外，还有一种容易被怀疑作弊、会被老师盯住的类型……。”

“怎么说？”

爱香曲身向前。

“我啊！考试题目对我来说，跟天书没有两样，所以我常常一拿到题目，就立刻宣告放弃。这种时候，因为闲着没事干，所以会东看看、西看看，呆呆地看其他家伙在干什么来打发时间。因为这样，我很清楚谁在作弊，因为有些家伙，一看就知道有鬼。”

忐忑不安、心神不宁地动着身体的学生；三不五时就去摸桌上铅笔盒和考卷的学生。说不定他本人不知道，但是这些不自然的举动，其实非常醒目，明眼人一看即知。

“真的要作弊，就要下定决心、大胆去做。如此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到你。如果觉得自己在做坏事而鬼鬼祟祟地动来动去，反而更加醒目。这个时候，就算小抄做得有多棒，或者就算能像魔术师一样把小抄拿在手上又变不见，反正只要提心吊胆，就一定会被拆穿。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言之成理，但问题是，作弊要做到胆大心细，岂是简单一句话就能办到。

“首先要练胆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持平常心；无论出了什么状况，都要不动如山。就从这一步开始。”

对杜夫所言，玲美点头深表赞同。杜夫看玲美听得这么专心，不由得更想帮助她了。

“你说的话我懂，但是有想到什么具体可行的方法了吗？该不会是要到庙里去坐禅修炼吧？”

“没必要到那种境界啦！干嘛到寺庙去啊！我有更轻松简单的办法。”

杜夫抿嘴微笑，然后继续说：

“如果有罪恶感，心里就会七上八下。所以只要消除罪恶感，一切就好办。也就是说，只要把自己变成坏人，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说了这些话后，他向大家提议的训练方法，就是当扒手。说起来，作弊和当扒手的确有很多共通点。首先是两者的制胜关键都在于手的灵巧度，再者是做案时，两者都需要镇定从容才不会穿帮。

“你白痴啊？这种事情怎么锻链——。”

杜夫伸出右手，阻止送出鄙视眼神的爱香继续说下去。

“让我把话说完。我不是真的要玲美当扒手，只要先和店里的人打声招呼，就不会有问题啦。”

“怎么说？”

“偷我们家的东西做练习啊！”

杜夫看着玲美的脸这么说。

“只要在我负责看店时进行，一切就不会有问题啦。若能大大方方地偷到东西，就等于过了第一道关卡。”

“听你这么说，我是可以试试看啦，但是……。”

尽管脸上的表情是困惑的，但是玲美的头却是往下点的。

“但是做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增加胆量吗？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偷东西的模拟，所以偷的时候根本不会害怕。这跟学校的避难训练一样，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慌乱嘛！所以我觉得没用啦！”

爱香似乎心存怀疑。

“我有我的想法。总之，你不要说话，看就对了。”

杜夫对着不相信的爱香，态度强硬地这么说。

“打铁趁热，就明天开始吧！天童从学校回家前，先绕到我们家的店。到时我会帮我妈妈看店，你就趁那时候先偷一样东西试试看。当然，偷的东西之后要还我。”

到昨天为止，已经进行了三次的胆量测试。

尽管看店的人是杜夫，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担着，但是玲美对把店里的东西放进口袋这件事，心里还是有相当的抗拒感。玲美第一天的练习，动作还很生涩。不但眼睛四处张望，而且身体也微微地颤动着，那举动无异在跟众人宣布“我现在要开始偷东西了”。不管店员有多钝，一看玲美这个模样，也知道要对她多注意。

到底要怎样做，看起来才会自然呢？杜夫做了详尽的说明。首先，不可以有罪恶感。再者，脸不要左顾右盼，视线也不可以移动得太厉害。接着，行为要大胆。什么叫大胆呢？就是觉得这么做即使会被捉到也无所谓。还有，偷了东西以后，是最容易变得不自然的时候，所以要更加小心，绝对不可以像要逃命似的离开店里……，杜夫说个不停。

在杜夫的指导下，经过反复的练习，玲美的动作越变越自然了。有时候走近她身边，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玲美也不动如山。

就这样，杜夫说今天是“最终测验”，要做总验收。每个星期二，杜夫的父亲没有任何常客要宅配，会待在店里面，杜夫要玲美这一天试试看。但是杜夫说：

“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最初的计划还是不变，了解吗？如果可以成功地偷到东西，胆识训练才算结束。”

他事先这样告知大家。

在毫不知情的杜夫父亲面前，如果可以态度从容地偷到东西，“最终测验”就算过关。但是如果失败了呢？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了。

3

“我到现在心脏还跳个不停呢！”

用手压住胸口，玲美抿着外形姣好的双唇。

“没想到除了椿井之外，还有其他的店员，真的想都没想到。”

“那时候不会想放弃吗？”

爱香兴致勃勃地询问。

“可是椿井都已经叮咛过‘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最初的计划还是不变’了。而且我一听到是‘最终测验’，就知道一定会有临时状况发生……。”

“你真了不起。看到我爸爸，居然也面不改色。不，应该说，也许你心里面是七上八下、怕得要死，但是外人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而且还一连偷了两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爱香的问题，玲美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我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完成胆识测验。因为就算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模拟练习而已，但是当扒手，还是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决定做出让椿井不会叹气的完美演出，今天就把这个课题终了。”

“原来如此。”

杜夫笑着说。

“没问题。最终测验、无可挑剔的合格了。”

“多亏你，我觉得自己的胆子变大了。将来在学校作弊时，如果也能发挥这种胆量就好了……。”

“不用担心啦！”

说话的人是爱香。

“因为偷东西是愚蠢的行为，作弊不是。”

杜夫和玲美同时看着爱香。玲美睁大双眼，一脸惊讶，杜夫的表情也差不多。

“怎么了？到底。”

爱香交互地看着两个人的脸，噘起了嘴。

“因为，你竟然会肯定作弊这件事，让我们大感意外。”

大家都以为爱香听到作弊这个主意，会率先跳出来大喊：“我绝对不认同这种不正当的行为！”

“都到这种节骨眼儿了，你在说什么啊？如果我不赞成作弊，就算跟玲美再要好，都不可能帮到这种程度吧？”

爱香话讲到这里，轻轻地歪着头。

“我没有反对作弊喔！不过如果问我，是不是赞成作弊，我也不会持赞成意见就是了。毕竟这不算是安全稳当的方法，如果从风险的角度来看，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你不觉得作弊是不对的吗？”

“我们这次想要做的事情，和抄袭别人的答案不太一样。我们这次的战略是做小抄，这种方式一点错都没有，不是吗？的确，如果依照《禁止携带书写用具以外的东西进场》这样的规定，我们是违反游戏规则，可能有失公平竞争原则。如果要因为这样，认定我们不对，也是无可厚非——。”

双眸左右移转，爱香继续说道：

“但是，把作弊者当成眼中钉的老师，经常会说：‘因为作弊得到高分的人，其实是害了自己，有朝一日必定会自食其果’，对于这种意见，我也无法认同。因为我认为做小抄就可以得高分的道理，其实和背诵能力好就万事OK是一样的。我真想顶撞老师：‘在只测试背诵能力的考试里得到高分，对学生的将来根本一点帮助都没有。’”

“的确，背诵功力比较强的家伙，对考试真的比较有利……，不过，背诵应该也算是一种重要的能力吧？作弊，就等于把这种能力放弃——。”

杜夫一边想着自己为什么非否定作弊不可，一边这么发言。

“背诵能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爱香嗫嚅地说。

“……什么？”

“我们先想像一下自己变成大人时的模样看看——如果有什么非记起来不可的事情，是不是只要预先记在记事本里就好？如果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看哪一个人懂就请教他，就是调查相关资料，不就得了？更何况现在还有那么方便的网际网路，要查询还不简单？就算记不住江户幕府八代将军实施的政策，只要有网路，十秒钟就能查出来。所以，根本不需要一一背起来，不是吗？真正重要的，是必须拥有能够从无数档案里抽丝剥茧找出必要的东西，然后从中引导出正确答案的能力。拼死拼活地把学校教科书里的东西全部背起来，当然不是坏事，但是如果最后得到的是一样的分数，与其拼命死背，还不如把脑筋花在如何找出绝对不会被发现的作弊方法，对将来还比较有帮助。”

爱香厉害的地方，就是每次向别人抒发意见时，总是滔滔不绝。从头到尾，话都不会打结，而且话与话之间，也不会插进“这个嘛”、“嗯”那些毫无意义的话。她就像一边看着小抄、一边说着话一样，顺畅无阻。

她的脑子里，应该有随时可以拿出来使用的小抄吧！若非如此，她又不是死读书型的学生，怎么可能每一科总是拿最高分。

“玲美每次都说：‘我的头脑不好’，然后对自己没信心，我却完全不觉得。玲美你只是不会背东西而已。但是东西背不背得起来，跟脑子好坏一点关系都没有。嗯，我倒觉得你的脑子很好，因为你的数学很好，不是吗？”

如同爱香所言，玲美的数学成绩总维持在全学年二十名以内。

“没有那么厉害啦！那些计算公式，我还是一样背不起来啦！而且只要解那些计算题，我就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你很喜欢应用题，不是吗？”

“嗯，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益智问题还有拼图，大概是托它们的福吧！”

“之前有一次上课，你不是轻轻松松地在大家面前解了一个很难的题目吗？”

“那个啊……。”

玲美害羞地说：

“我是在图形上画补助线的时候，东画画、西画画，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可以那样解题而已啦！那个东西，就像拼图一样，所以我才越解越开心。”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那个灵光一闪，就是将来长大时必要的才能，不是吗？只是会背书，就算考试考得再好，对将来也不一定有帮助。”

杜夫傻傻地看着若无其事地说着这些想法的爱香的侧脸。

“你真的很特别，果然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杜夫并非特意要赞美，但爱香倒是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谢谢”。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爱香把跷着的脚换了边，然后这么问。

“就算数学没有问题，但是全部科目合起来，要挤进全校前二十名，还是相当困难吧？有胜算吗？考试只剩下一个礼拜了耶。就算现在再怎么有胆量，要是做的小抄被发现，说不定这辈子全完了。为了玲美，作弊一定要天衣无缝、一定要成功。”

“急什么啊！现在不就是要讨论这个吗？说不定隼人有什么好主意。”

“对喔！说到隼人，他人呢？”

玲美问。

“谁知道啊！说好四点要集合的。那个家伙，一定又是沉迷于电玩程式设计之类的。”

“总而言之，有关作弊的具体方案，你还没有想到好办法，对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爱香耸着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完全没花样的大学笔记本出来。

“玲美选的科目，是生物和日本史，没错吧？你运气很好哦，这学期因为文化祭和体育祭的关系，有好几堂课都没上，所以考试范围不大，只要笔记本三页就可以整理出所有重点。这是我调查过老师的出题方向做成的笔记，只要把笔记本里的东西记起来，九成的考题应该都没有问题。”

“这是为我做的吗？……谢谢……。”

玲美从爱香那里接过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前，频频点头致谢。因为太过感动，眼眶有些许的湿润。

“说真的，要是能不依赖小抄，把它全部背起来是最好的。”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但是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

玲美打开笔记本，语气坚定地这么说。

“再怎么样，我都会把作弊当成最后的手段。没问题的，我一定会把它全部背起来。”

杜夫从一旁斜看笔记本里的内容，那有如专业人士精心刻出的细小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由于全都是杜夫不熟悉的文字，他看得头晕目眩。

“哇，好强啊！你什么时候做的？”

爱香，总是能做出让大家惊叹的事情。

“但是，等等，爱香你不是没有选日本史这堂课吗？”

一边翻着笔记，玲美嘟囔地说。真的！玲美不提到还真不会想起，玲美和杜夫两个人都有选日本史，但是上课时，从来没有看过爱香。

“就算我没选这门课，只要调查一下过去的考题以及老师的性格，这种东西立刻做得出来啦！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把它拿给平常有认真上课的同学仔细确认过，所以不用担心。不过，还是要保佑通通有猜到。”

爱香尽善尽美、无微不至的做法，别说是玲美了，任谁都会感动。

“还有英语和国语吧？”

玲美叹气。

“国语这一科，我既不讨厌现代文也不讨厌古文，但是汉字的读法可就……。”

玲美很喜欢读书，国语程度也还算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老记不住汉字。“读”，勉勉强强还算混得过去，但是“写”，就完全不行了。而且更倒霉的是，教现代文的福田明老师偏偏最喜欢出汉字题目，每一次段考，有三成的题目，一定是出汉字的念法和写法。

“忧郁”或“蔷薇”这样的汉字，就算知道怎么写，身体会多长出一块肉吗？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杜夫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老师要他们记住汉字这种东西。再说用平假名“ゆううつ”和“ばら”来写“忧郁”和“蔷薇”这两个词，不但意思相同，而且笔划还比较少，写的时候，至少可以少用一点铅笔芯哩！政府不是一天到晚高喊“节约能源、减少浪费”吗？如果真的要省，应该也要提倡今后通通不要使用汉字，才是真的节省。

“也就是说，国语这一科，只要在汉字上面多加点油，得高分也不是梦啰！”

爱香两手交叉在胸前，喃喃说道。

“对背书不在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是运气好也说不定。因为只要小抄做得好，就能将所有弱点补足。英语也一样，不管是写作课的老师矢口，还是阅读课的老师保田，只要我们把教科书里的英文和翻译全部背起来，就一定能拿高分。总之，不用担心，小抄这部分就交给我。我一定会做出最完美的东西给大家看。”

爱香强而有力的说话有如一颗定心丸，让玲美恢复了元气。她展露出无忧的笑容，用力地点头。

“这一个星期，我会好好努力，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赖给大家。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好好用功的。”

“最后，只剩下绝对不会被捉到的作弊方法而已……。”

爱香的视线再度转向杜夫。

“喂，你打算怎么做？”

“不用担心啦！我不是什么都没考虑啦！”

杜夫回答后，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粗糙白纸。

“这是什么啊？”

爱香和玲美凑身往前。

“这是我趁放学后，办公室刚好没人时，从垃圾桶里偷来的。”

呼吸略微急促的杜夫，把皱巴巴的白纸小心抚平。

爱香长长的睫毛眨个不停，浮现出诧异的表情。

“这个，该不会是考试题目吧？”

“没啦！要是有那个，就如虎添翼，什么都不用怕了。那个东西，是不可能轻易到手的，不过这东西也很有价值哦！”

杜夫将费尽千辛万苦才拿到的纸片，在玲美和爱香面前摊开。

“……监考老师的分配表。”

爱香嘟囔地说。

“没错，作弊能不能成功，和监考老师的个性也很有关系。例如地理科的加护，还有化学科的中泽，这两个老师都只会坐在椅子上看书，要不然就是在窗边舒服地大打瞌睡，所以只要遇到这两个老师，我们爱怎么作弊都不成问题。你们不觉得，如果能事先知道每个科目的监考老师，就更能订定因应计划吗？”

“的确，你说的没错。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那当然，少把我看扁了。”

搓了搓鼻子下面，杜夫得意地说。这平常不太使用的脑子，硬要挤出一点东西时，很意外的，居然还是挤得出来。

“第一天的第一堂考古典文学科，监考的是体育老师后藤。没想到才第一堂课，就遇到了一位高手。”

爱香一边确认着监考老师的分配表，一边皱着眉头。

后藤真介，是那种在校园漫画中经常出现的典型热血教师。虽然做人毫无架子又亲切，但若是惹他生气，可是会要人命的麻烦人物。如果真的被他捉到作弊，大概免不了要被痛殴一顿。

“第二堂监考数学的，是化学老师中泽。啊！超可惜。数学这种不用作弊的科目，还有一定会打瞌睡的监考老师，偏偏凑在一起。”

爱香懊恼地咬着牙，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但是神情中又有一股难掩的喜悦。

“第三堂课是选修社会，要考日本史。监考老师是教英语的保田，那家伙在监考时，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要小心！”

“虽然我对日本史不在行，但是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盯着监考老师的分配表，玲美用认真的表情，如此回答。

“第四堂课是英文阅读。虽然英文是我最最不在行的科目，但是比起写作，这一门阅读还算好，因为我不会讨厌读那些故事。啊！不过如果考试形式和以前一样，是一开始先进行听力测验，那就糟了。我对听力，真的完全投降……。”

“我也超讨厌听力的。放一些莫名其妙的电影给我们看，只会让我睡——着而已。”

杜夫用轻快的声音这么说。不过是发现自己和玲美有共通点而已，就莫名其妙开心得不得了。

所谓的听力测验，是英语老师保田圭太随自己高兴，挑电影中的一幕放映，然后用英文提问。针对提问，学生必须从五个答案中，选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杜夫别说是电影的内容了，就连提问的问题也听不懂，所以每一题，都是用转铅笔来决定选哪一个答案。

“保田老师的问题反复无常，根本没办法做小抄。”

爱香一脸困惑，用手撑住下巴这么说。

“可是考试，只是从五个答案里面挑一个而已，不是吗？偷看别人的答案就行啦。”

“看谁的？如果要偷看，玲美座位斜前方的人的考卷最容易看到。那，斜前方的那个位子是坐谁……？”

“是我啦！”

杜夫搔着头傻笑。

杜夫他们就读的高中，只有段考的时候，座位是依照点名顺序排列。所以这个时候，杜夫和玲美的座位非常接近。

“对不起啊！我的答案帮不上忙。”

“没有啦！别这么说……。”

虽然玲美客气地摇头，但杜夫的确是帮不了任何的忙。

“监考的是物理老师石黑啊！又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杜夫摸了摸下巴。他记得以前，好像有人作弊当场被石黑捉到，结果被送严办。

“不过和第一天相比，第二天好像比较可以放心。因为第一堂现代文，监考的是石川老师。”

石川梨夫是快要退休的数学老师，由于他的个性温和，所以被学生敬称为《佛的石川》。杜夫从来没有看到石川老师生气过，而且老师的动作缓慢，应该很好作弊。

“第二堂的选修理科，应该也不用担心，因为监考的是教地理的加护老师。”

爱香接着说：

“嗯。接着是第三堂——，也就是最后一堂的考试……。”

说着说着，玲美和爱香两人不约而同露出黯淡的表情。

“倒霉透顶。玲美最没办法应付的写作，偏偏是由安倍监考。”

“不用担心了啦！”

仿佛企图一扫现场低迷的气氛，杜夫开朗地大声说道：

“没错！安倍的确是个麻烦家伙，但是退一步想，他是我们班导，比起其他任何监考老师，那家伙的个性，我们都更清楚。而且，之后我们还可以慢慢观察——。”

“话虽如此——。”

就在爱香这么说的同时，门突然大开。

“对不起，我来晚了。”

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的是隼人。

“你很慢耶！隼人，我们都快讨论完了——。”

“失礼、失礼。都是做这个，才迟到这么久……。”

隼人把握在右手纸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桌上。自动铅笔、原子笔、垫板、圆规……散在桌面上的，都是一些不足为奇的东西。

“什么啊！这个？”

杜夫把散在桌上的自动铅笔拎起来，这么问道。自动铅笔的侧面镶嵌着液晶面板，上面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不就是自动铅笔吗？”

“这些东西，怎么看都只是普通又单调的文具哪……。”

爱香将脸凑前，看着桌上的文具，如此说道。

“尤其这个垫板，比其他文具店卖的还单调耶！一整片白白的，连半点图案都没印。这种垫板，现在还有人在用吗？”

“不，不。”

杜夫将眼镜往上推，用得意的表情回答：

“这才正是极致完美的作弊工具！”

第一卷 Chapter5 开战

1

十月十九日，星期三。

像这么认真念书，玲美打从出生以来，还是头一遭。尽管爱香给她“考试前一天要好好休息”的忠告，她依然几乎彻夜未眠。尽管如此，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为了可以更从容些，玲美比平常早出家门。平常上学时，她总是一边欣赏路边绽放的小花，或是和散步的小狗说说话，今天却是目不转睛地默默直视前方，朝学校的方向前进。因为她担心如果左顾右盼，好不容易才背起来的知识，会不小心掉出脑袋。

玲美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口袋中的护身符。那是她去年圣诞节买的《呱呱小青蛙》银色吊饰。只要《呱呱小青蛙》陪在身边，玲美的情绪就能稳定。

虽然姐姐一直认为《呱呱小青蛙》是小孩子才在迷的东西……。

一想起姐姐的笑容，玲美的心头就纠结在一起。

为了调查清楚姐姐真正的死因，玲美无论如何都必须考上驰田学院。而今天的段考，就是进入驰田学院的第一道关卡。如果这个考试失败的话，进驰田这件事也将成为幻影。

越靠近学校，手上拿着教科书和单字本的学生人数也越来越多。

玲美很紧张，但是这样的紧张，刚好可以振奋她的身体与心理，所以她一点都不害怕，而尽管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作弊这种离经叛道的坏事，但她此刻的心情却出奇地笃定．这十七年来，玲美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循规蹈矩，但是因为这件事情，她重新省思，或许自己根本不是这种人。由于发现到另一个新的自己，玲美被类似害羞、又类似难为情的情绪包围着。

真是神奇啊！

玲美不由得笑了。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

听到这个声音，玲美猛然抬头，看见正站在校门口的安倍。安倍的眉间，有几条纵的皱纹，而表情，则是永远不变的扑克脸。听到安倍这么问，玲美真想反问：“老师你才奇怪哩，干嘛脸上老是写着不满？”只可惜，玲美不可能有这个胆子。

“早安！”

玲美慌张地低下头。

“考试当天还可以笑眯眯的来上学，你这个想读驰田的，还真是从容不迫啊！”

安倍故意拉高分贝，让其他同学都听得见。

——把那个家伙当老师看，当然会被他气死。所以呀，我都当他是路边被抛弃的可怜小狗。

玲美想起杜夫说过的话，决定把安倍当狗看。一头分不到食物、又瘦又干的斗牛犬，明明一副瘦弱的样子，还汪汪乱叫，吵死人了。把安倍和斗牛犬两者的影像合而为一、重叠在一起，玲美开心到不由得想吹起口哨。

玲美忍住笑意，慌张地离开现场。说不定安倍还以为玲美是受到打击，才逃离那里的呢！他是那种把学生的痛苦当成毕生最大快乐的老师，所以现在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吧？管他，随便他怎么乱想。

为了不让记在脑中的知识掉出来，玲美在换室内鞋时，小心翼翼不让头部受到晃动，之后进了教室。虽然离上课时间还有三十分钟，爱香已经到了。而且令人大吃一惊的，是三天两头老是迟到的杜夫，今天早上居然也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习功课。

“早安。”

杜夫朝玲美打招呼，脸上浮现出笑容。

“还好吧？”

玲美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头。

“都准备好了吗？”

“嗯……应该是。”

玲美一边将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一边这么回答。文具里面，还包含有隼人做的作弊工具。

“……椿井，你在做什么呢？”

“做什么……？看也知道啊！我在读书。”

“我知道……可是……。”

“假装在读书。”

杜夫贴近玲美耳边，小声说道：

“我打算也要拿高分。不过，如果不布一点局，就突然考一百分，大家不是会怀疑吗？所以，我才要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别做得太过火喔。”

“知道啦！不是教你别担心了嘛！”

杜夫嘴角上扬，露出毫无畏惧的笑容，然后又回到座位上。但是他桌上展开的那一页，根本不是要考的范围。

玲美知道杜夫真正的意图。他是打算在考试的时候故意做出怪样子，让监考老师把注意力通通集中到他身上吧！他一定是希望用这种方法，让高危险性的作弊，有更多成功的机会。

玲美就定位，只深呼吸一次，就把教科书和笔记本部收到抽屉里。而眼睛，则往墙壁方向看去。玲美的位置靠墙，身体的正旁边贴着最新一期的班级通讯。这是由担任班级委员长的爱香定期发行的刊物。

《合唱比赛，亚军！》标题这么写着，还有一张全班合唱时的相片。相片中，玲美站在第一排的右边，很害羞的模样。而爱香站在第三排的中间，嘴巴张得比谁都大地唱着。嗯，那椿井呢？找着、找着，玲美噗哧地笑了出来。如果没有特别注意，还真没发现，站在最后一排的杜夫，肩膀上跨坐着一个娃娃。而那个娃娃，就是《哆啦A梦》里的大雄“Nobita”。大概因为那天合唱的歌曲是木星“Jupiter”，所以他才会故意做那样的打扮。但问题是，到底有多少学生会注意到这种无聊的笑料呢？一定没有半个人。一想到这里，玲美便有一点小得意。

“喂！”

突然有人从后面戳她的头。玲美脖子一缩，爱香的脸靠了过来。

“不要东张西望。被发现就惨了，不是吗？”

“说的也是，我会小心。”

“状况还好吧？”

一没问题啦！比起这件事，爱香——。”

玲美本来想要问爱香，是否注意到合唱比赛时杜夫的奇特行径，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什么？”

“没、没事。”

如果爱香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玲美准备把它当成秘密。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玲美自己也不清楚。玲美只觉得这个只有自己晓得，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杜夫秘密，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心不已。

“什么嘛，干嘛一直傻笑，好恶。”爱香嘟嘴。

“啊！你，整晚没睡吧？眼睛好红喔！好像得到结膜炎的兔子。”

“没问题的。我有预感，一定会很顺利。”

玲美这么回答。玲美的预感一向很准，从来没有失误过。

“喔——难得你这么有自信。”

“对啊！因为姐姐会保护我的。”

爱香浅浅一笑，轻拍玲美的肩膀说声“加油”，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接下来，换成隔壁班的隼人来了。

“小玲，早啊，状况还好吧？”

“不错。”

大家都问相同的问题。玲美心想，难道自己看起来那么靠不住吗？

“那个呢？都没问题吧？”

隼人压低声音，用下巴指着桌上。

“今天早上到学校前有确认过，应该没问题。”

“我想应该不至于会坏掉，但是如果发现任何异常，要立刻通知我喔！”

“嗯，谢谢你。”

隔壁座位的金子满，一边道着“早安”，一边笑着走进教室。

“那，加油！”

隼人迅速说完话，一溜烟地从玲美的面前消失，因为他实在很怕那个跟谁都能哈啦的阿满。

“喔——今天很早嘛！”

阿满和玲美搭话。

“嗯，有一点紧张，所以起得早。”

玲美一边调整作弊的铅笔盒位置，一边这么回答。

“知道啦！玲美最近很用功呢！看来我不认真点不行。”

阿满就座，拿出古典文学科的笔记本，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继续说：

“说起来还真巧，我才正想要用功读书，偏偏有的、没的，通通一起来找麻烦。一下子是我妈拜托我做事、一下子是朋友打电话来、一下子又有好看的电视刚上演……。昨天也是一样，就在我下定决心要从现在开始认真，整夜读书不睡觉时，下一秒钟，肚子开始咕咕叫，饿了。心想先把肚子填饱，一走到厨房，居然有看起来非常好吃的蛋糕。结果一吃吃太饱，这回又开始想睡了……。就这样，一不小心，天就亮了。喔！完蛋了！”

阿满在翻着笔记本的同时，嘴巴还滔滔不绝说个没完，肯定都没把笔记本里的东西请进脑子里。

就在此时，上课钟声响起，体育老师后藤真介走了进来。紧张的气息开始弥漫，原本骚乱的教室，一下子突然安静起来。

“文具以外的东西，全部放到抽屉。”

后藤站到讲台上，发出粗野的声音。

“带行动电话的家伙，把电源关掉，放到书包里。设定成振动模式也不行。考试中，要是有谁的电话敢响的话，就不用毕业了。”

有好几个人慌张地拿出行动电话，急急忙忙地开始操作。玲美早已经将电源关闭，放进书包里，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后藤站在讲台上环顾整个教室，在确认每个人桌上没有不必要的东西以后，说道：

“那么，现在开始发考卷。一人拿一张，拿完传给后面的人。”

说完以后，他便把考卷发给坐在最前排的六个人。

玲美的位置是前面数来第三个。一拿到题目以后，立刻往后传。本来以为自己不紧张的，但是这个时候，却发现拿着考卷的手指正在发抖。“平常心！平常心！”她这么告诉自己。

考卷二张，再加上答案卷一张，总共三张。考题和平常一样，不是电脑打字而是手写的。因为出考题的古典文学科老师叶希明，本身也担任书法社的顾问，所以考题的字迹非常便于阅读。

首先，先把题目粗略看过一次。爱香的考前猜题几乎全中，实在太厉害了。玲美心想，这下子一定没问题，接着便紧握自动铅笔，开始看雪白的垫板。乍看之下什么都没有的垫板，其实安装着小抄。

“这是什么？”

突然传来后藤的震怒声，吓得玲美全身发抖。

天啊！被发现了吗？

玲美把自动铅笔放回铅笔盒里，慌张地抬头，看到后藤站在讲台上瞪着大家。他的手上拿着一本明星写真集。

“为什么讲台上藏着这种东西？是谁？是谁拿来的？”

没有半个人回话。

“算了，如果没有人的，就没收。”

说了这些话的后藤，手上拿着写真集，往折叠椅上一坐。

“考试当天，还拿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到学校……。”

后藤的嘴巴虽然念念有词，但是盯着写真集的眼神却是兴奋的。一看到这种景象，玲美才想起来，以前好像听人家说过，后藤超爱看明星写真集。

难道是——。

玲美的视线往斜前方看去。仿佛感觉到玲美的视线一般，杜夫回头一笑。

果然如此。

玲美确信，拿写真集来学校的犯人是杜夫。一定是他故意把写真集藏在后藤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他肯定彻底调查过后藤的兴趣和嗜好。从刚刚后藤眼睛盯着写真集目不转睛的样子，就可以断定。有了写真集，后藤还管什么监考，他的心早已飞到写真集里了。

机会来了，杜夫开始展开行动。尽管杜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坐在斜后方的玲美，对他的一举一动，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左手握着橡皮擦，眼睛猛盯着橡皮擦看。就在同时，又用铅笔奋笔疾书，好像他的橡皮擦上面，写着什么东西似的。

不，不是橡皮擦上面好像写着什么，而是橡皮擦上面真的写有东西。在文具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最原始、最正统的作弊方法。

——这是我在网路拍卖上发现的。

玲美想起两天前在例行KTV聚会的最后一次协商时，杜夫突然拿出来的橡皮擦。

——我在网路检索上输入“作弊”两个字，发现了《教你最强作弊方法》的网站。我心想，可能派得上用场，所以汇了二千圆过去，结果用Mail回复回来的，居然是这个。可见得我是上当了。

杜夫拿出一张纸，上面印有橡皮擦纸壳展开的图形，说是对方用Word档案传过来的东西。

考试时使用的一般橡皮擦，不管哪一个品牌，样子都非常相似。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所有品牌的橡皮擦外壳，都要设计成蓝色，但是大家已经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一般的橡皮擦都是蓝色的。杜夫上网查到的网站，便是利用这个来作弊。

据杜夫表示，用法是在橡皮擦纸壳展开的图形里面，先打上文字，之后再缩小戍百分之二十九列印出来，小抄便大功告成。据说一个纸壳上面，大约可以打一千四百个字。这样的方法，的确比手写的简单又有效率，但是实在没有特别去汇二千圆的价值。

如果真比较起来，橡皮擦纸壳上的字，的确比较好看，但是这样的小抄，可说是危险到了极点。没想到杜夫居然选择危险性这么高的作弊方式。

玲美远远地看着杜夫，过了一阵子，又发现他从纸壳中拔出橡皮擦，并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小纸片。原来他把橡皮擦中间挖了一个洞，在里面塞了小抄。

不知道会不会被后藤发现？玲美为杜夫捏了一把冷汗。但是看到后藤依然坐在椅子上盯着写真集，脸上一副幸福且融入的表情，玲美知道她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不、不，现在不是担心杜夫的时候。

玲美摇摇头，赶快低头看自己的题目。

她心想：杜夫选择高危险性的作弊方式，全是为了我，我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玲美决定先从会的题目开始写起。大概有八成的题目她都写得出来，所以安心地吐了一小口气。她心想：古文翻成现代文、还有古文的助词，小抄里面应该通通都有，如果真的写不出来，再偷看就好。

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仿佛像要鼓励自己一般，玲美轻拍胸口。

2

第二堂考数学靠的是实力。第三堂的日本史，只需把自己拼命背的知识，像电脑一样全部传输出来，而不会的地方，就靠隼人的作弊工具，就这样，玲美成功地把所有的答案栏填满。

顺利考完不在行的日本史之后，自己好像多了几分自信。而且都已经考完三堂了，心情更是轻松。这样的状况，如果可以持续下去，挤进全学年前二十名，将不再是梦想——玲美点头心想。

担任日本史监考老师的保田，果然和预料中一样恐怖，在教室里来来回回地走动，严格把关，看有没有人做出不正当的行为，但是玲美完全都没有被怀疑到。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隼人制作的作弊工具，一如他自己所说般“极致完美”，的确可圈可点、无可挑剔。就连保田从旁边走过，玲美都还能大大方方地看小抄，完全不用怕会穿帮。

但是另一方面，杜夫却持续做着让玲美为他提心吊胆的大胆作弊。考数学的时候，他趁监考老师中泽打瞌睡时，伸长脖子偷看前面同学的答案。考日本史的时候，他准备了和名片一样大小的小抄，用图钉把小抄的一角固定在桌子的里侧，然后伺机而动。监考老师不注意的时候，他就偷看；监考老师快要过来的时候，他就把小抄反转到桌子里侧。又是一个传统的作弊方式。

技术不好的玲美如果用这种方法，大概立刻就会被捉到了吧！还好杜夫的手脚够俐落，可以逃过保田的法眼。

接着，终于到了第四堂的阅读——玲美最最不在行的英语测验时间。而且考试还要加考听力，那是英语老师保田随自己高兴，挑电影中的一幕放映，然后用英文提问的考试。由于无法事先猜题，所以也不可能做小抄。

而且除了听力这部分之外，其他部分也很难做小抄，因为监考老师石黑每一次都会严格规定“除了铅笔和橡皮擦以外，其他东西通通收到抽屉里”，玲美的小抄是安装在垫板里面，所以这次派不上用场。

由于教室里的桌子大多年代久远、凹凸不平，所以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用垫板作答，但是激进的石黑，偏偏不准大家使用。

“除了两支铅笔、一个橡皮擦，其余的请收到抽屉里。”

就如同事先预测到的，石黑一进教室，就做了这个指示。玲美将两枝自动铅笔和一个橡皮擦放在桌子的右侧，等待考卷发下来。

“首先进行听力测验，坐在窗户边的同学，请把窗帘拉起来。”

同学们依照指示把窗帘拉上以后，教室里突然变得略微阴暗。石黑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把黑板前的萤幕往下拉。投影机的电源已经开启，但是萤幕上尚未出现任何影像。

“接下来发放答案用纸、以及笔记用纸各一张。”

听到石黑这么说时，玲美的身体为之僵硬。接下来，她必须做一个相当危险的动作，这是这两天的考试里面，最需要演技的时刻。

从前面同学传过来的答案纸，玲美拿了一张以后，剩下的往后传。她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的声音。接着传过来的，是做笔记用的白纸，这是可以一边看电影、一边做记录的笔记用纸。

玲美把传过来的一叠笔记用纸先放在大腿上，然后假装从里面抽出一张，其实是借机从抽屉里面，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作弊用纸。接着，她把纸张若无其事的放到桌上，然后将剩下的那一叠笔记用纸往后传。

只是这么单纯的动作，谁都不会发现，但是玲美已经吓到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按住胸口，拼命稳住不安的情绪。

不久，装置在黑板上的麦克风流放出保田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进行听力测验。首先要请大家观赏一九六八年在美国电视上放映过的《PRESCRIPTION MURDER》中的一幕。这也是在日本非常受欢迎的《哥伦布刑警》系列中的第一个作品。即将播放的是刑警紧追着杀人犯的紧张场面。在播放完五分钟的电影之后，会有口头提出的十个问题。每个问题有五个答案，请从中选出一个您认为最正确的答案，用英文A、B、C、D、E填入答案栏里。’

玲美听过《哥伦布刑警》这部片子，并知道男主角的长相。如果依照保田平常的习惯，一定是挑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二流电影，这次不知吹什么风，居然选这部片子。不过就算多少知道一些内容，要是听不懂保田的问题，也是白搭。

影像出现了，教室里紧张的气氛也为之高涨。萤幕中，附设游泳池的大豪宅里出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除此之外，里面还有另外一个穿着咖啡色西装的男人，玲美好像看过他，他大概就是哥伦布吧？哥伦布叽哩呱啦说一堆，玲美却完全有听没有懂。

玲美握住自动铅笔，笔尖对着笔记用纸。这张笔记用纸，其实是事先藏在抽屉里的小抄。她用大拇指按下自动铅笔上端塑胶夹附近的按钮，一按下，原本空无一字的白纸上，突然浮现出淡淡的蓝字。

隼人做的这枝自动铅笔，只要一按下按钮，笔的前端就会发出微量的紫外线，而小抄上面的文字，是用含有萤光物质的无色墨水写的，所以只要紫外线的笔一照，文字就会发出淡淡的亮光。这和“Black Light不可见光”的原理相同，在大太阳底下，因为四周过于明亮，反而看不清楚字；相对的，只要拉上窗帘，遮住四周的光线，那些在太阳光底下看不到的字，便通通看得到了。

“除了铅笔和橡皮擦以外，其他的都放到抽屉里。”因为监考老师石黑这么严格，所以这一堂课不能用可以放小抄的垫板。正在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如何解决时，突然想起这一堂课要考听力，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趁着电影放映时间，玲美努力把浮现在小抄上的文字，抄到刚才发下来的那一张笔记用纸上。

既然小抄不能拿到桌上，那么趁考试时做小抄不就得了——锁定教室变得昏暗，开始播放电影的短暂时间做小抄，这是爱香想出来的点子。至于灵感，则是来自于KTV，KTV的墙壁上涂有发光涂料，当天花板的灯光切换成黑暗时，原本空白一片的墙壁上，便突然浮现出图案。爱香利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既然有笔记用纸又有教室昏暗的五分钟，要做小抄当然不是难事。玲美觉得一连串的偶然，仿佛有一股神力，让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这一切，一定是姐姐冥冥之中的保佑，也因此，玲美越来越有勇气。

小抄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在放映电影的五分钟里，已经全部抄好了。虽然笔记用只上面写得满满的，是有点不自然，但是还不至于启人疑窦。而且虽然笔记用纸上面的字全部都是教科书里的东西，和电影内容完全无关，但是就算被发现，也不至于遭到盘问吧！因为许多人都是在考试一开始就把背下来的东西写在题目卷上，以免等一下忘记，所以一点也不算作弊。

用黑色光线照射出来的文字，仅发出微弱的光亮，还不至于会被其他同学发现。再加上只要灯光一关闭，萤光字也会跟着消失，所以只要小心，不要被发现到自动铅笔上面的特殊装置，便不会留有任何证据。

电影播放完毕、窗帘拉开的那一刻，玲美也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接下来，是保田用英语口头提问和电影有关的问题。这些问题，玲美当然一窍不通，完全不知道保田在问什么。因为笔记用纸上面记载的东西，全部都是接下来笔试要考的内容，当然是对听力测验完全没有助益。不过，她们可没疏忽掉听力测验这部分。

学校的段考，允许钟声响前二十分钟提前交卷出场。玲美和爱香事先说好，钟声响前十分钟爱香先出场，然后再用行动电话将听力测验的答案传给玲美。当然，考试的时候绝对不能接电话，所以她们活用震动装置，利用震动的次数，来传递答案。

振动次数六次，代表着“我要开始传输答案了”。之后，震动一次代表答案是A，震动二次答案是B，震动三次答案是c……，这是她们事先讲好的。例如行动电话震动两次以后停止，过了不久又震动三次停止，又过了不久又震动一次停止，那么第一题的答案就是B，第二题的答案是c，第三题的答案是A。题目总共才十题，而且到考试时间终了为止，有时间可以反复确认，所以不会有问题。

至于笔试部分，和之前几堂不一样，可以光明正大看在放映电影时从小抄抄过来的东西，所以速度很快。

结果，原本以为最难过关的阅读，玲美答得轻轻松松，写完所有题目交卷了。

第一天的四堂课全部考完，让爱香对答案，结果玲美每一科都在九十分以上。

为了准备第二天的考试，所有的同学都早早回家，留在教室里的，只剩下玲美和爱香两个人。玲美的个性本来就温吞，根本没有人会起疑。

玲美从爱香那里取得明天要用的小抄，另外爱香还告诉玲美出题方向以及因应方法，玲美一边听、一边做笔记。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样一来，可就稳操胜算啰！”

杜夫出现眼前，当然，手上比的是胜利的V字。虽然他完全帮不上忙，但是那发自内心为玲美高兴的心情，已经传达给玲美了。

“喂，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哪有这么简单就回家的。我也想知道今天的结果啊！从两位的表情看来，今天的作弊是很成功啰？”

“白痴啊！讲话那么大声。”

爱香破口大骂。

“没关系啦！这里又没有别人。”

“椿井，我只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那就是到明天考试结束以前，你可不可以不要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爱香贴近杜夫的脸，用着很小声但是很严厉的口气这么对他说。

“的确，今天是很顺利，但是这不代表明天就一定会成功。说不定今天的考试，就已经有人在怀疑玲美了。”

“什么——？”

听了爱香的话，玲美露出紧张不安的表情。

“没、没啦！当然不可能有人怀疑啦！”

看到玲美的脸，爱香慌张地补充说明。

“不过，还是小心为要比较好。今天考试的结果，应该还不会立刻传到安倍那里，要不然，他肯定会怀疑你作弊。当然，就算被怀疑也不至于会有破绽。但是不被怀疑，还是比被怀疑来得好吧？总之，到明天考完之前，希望你能够谨言慎行。”

“知道啦！”

杜夫瘪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话，但还是点头答应。

“不过，你是不是担心过头了啊？明天第一堂课是天童比较厉害的现代文。第二堂又是一定会打瞌睡的监考老师加护。要是第三堂的写作也能安然度过……。”

玲美背脊发冷，全身开始打寒颤。

——你说你要报考驰田？你，是不是在做白日梦啊！

玲美一想起安倍那瞧不起人的眼神，无限的懊恼与悔恨，让身体一阵一阵地热了起来。写作那堂课的监考老师就是安倍。她有预感，这一堂课绝对不会像其他老师监考一样那么好过。

“安倍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吧？”

爱香对杜夫说。

“那家伙，如果对玲美产生一丝二星的怀疑，就绝对不会放过她，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所以，绝对不可以让他有任何怀疑的机会。也就是说，你说话一定要很小心。”

“我都说不用担心了嘛！”

杜夫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被爱香咄咄逼人的气势一压，说话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隼人特制的作弊工具，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是超极致完美。所以就算被怀疑，也绝对抓不到的啦！”

真的抓不到吗？

突然问，巨大的不安笼罩着玲美。

作弊要是被捉到，明天会变成怎样呢？不，不只是我而已，帮忙我的那三个人呢？他们已经决定好的前途，会不会因此毁于一旦……？

玲美按住胸口。扑通、扑通，心脏传来每一次睡不着时都会听到的跳动声。

稳住！玲美这么告诉自己。

作弊最重要的就是平常心。在安倍的面前，要比平常更保持冷静。

玲美用力点头。

无论如何，一定要成功。

3

十月二十日，星期四。

这是段考的第二天，依照原定计划，从现代文开始考起。

玲美昨天考完试时的起伏情绪，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复，但是考卷真的一到手，注意力开始集中，心情自然也跟着稳定下来。

不在行的汉字先摆一边，会写的题目先一一写完。由于老师没有故意出刁难的题目，所以不觉得难。玲美除了汉字以外，所有的题目几乎都答得出来。

她低头看表，考试时间过了二十五分钟。写的速度刚刚好。接下来是挑战那二十个汉字题目。

《せつさたくま》、《しき》、《ひんぱつ》的凶恶罪犯……，都是一些艰涩的题目。从文章里面，大概猜得出来是哪些汉字，但是像《せつさたくま》这一题的《さ》这个汉字，虽然知道右边是《差》，但是左边部首是什么，就不知道了。还有《ひんぱつ》这一题的《ひん》，只知道应该有一个《步》，但究竟是居左或居右，玲美就搞不清楚了

时间就在左思右想中流逝，考试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玲美昨天拼命地背汉字，一心一意在今天的考试中靠自己的实力，但临时抱佛脚的成果毕竟有限，再也想不出来的她，决定偷看小抄。

她瞟了一眼监考老师石川的脸，接着若无其事地将视线往右移。

她的位置在墙边。墙壁上贴着爱香编的最新一期班级通讯。

在合唱比赛的相片下面，有一段文字。

《三年四班切磋琢磨下的挑战》

找到了！《せつさたくま》汉字《切磋琢磨》的《磋》是“石”字边，还有《琢磨》不是《拓磨》，也写错了。好险、好险！玲美捏了一把冷汗，赶快把答案改成正确的。

接下来找《しき》。

《手持优胜奖杯的指挥近藤同学，感动到呜咽！》

原来《しき》的汉字是《指挥》。

那么题目中的《おえつ》一定就是《呜咽》。

就这样，玲美把一个一个的空格全部填满。

班级通讯是由爱香定期发行的刊物。最新的每一期一定都会贴在墙壁上，所以不足为奇。但是一定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班级通讯居然也能成为作弊用的小抄。

隼人制作的作弊工具，无法运用在汉字上，就在大家绞尽脑汁、烦恼不已时，杜夫突然想到了这个办法。这次有可能考出来的汉字至少有五十个以上，要把这五十多个字，一字不漏地编进班级通讯里，是一个大工程。爱香把所有的答案自然地融入文章里，恐怕没有任何学生，会厉害到发现这个计谋吧！而且就算计谋被揭发，只要跟老师说：“是故意玩玩的”，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汉字检定一级都已经合格的爱香，怎么可能在段考中作弊，再说班级通讯贴在墙壁上，离爱香的位置那么远，也不可能看得到。虽然有同学可能会怀疑，玲美是爱香的好朋友，所以爱香才会这么做，但是没有直接的证据，他们也没辙。总之，这是个万无一失的作弊方法。

接下来是理科。文组的四班，因为所有的同学通遖选了生物这门课，所以不用换教室，直接进行下一堂的测验。

休息时间，玲美在厕所前遇到杜夫。“嘿！”杜夫害羞地举起手和玲美打招呼。

“现代文考得怎样？”

“嗯……大……大概没问题吧！”

爱香在的时候，他们两人还能正常地说话，一旦只剩他们两人，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连舌头都要打结了。玲美低头害羞地回答。

“……椿井你呢？”

“我吗？我完全不行啦！”

杜夫将双手往上伸展，脸上的表情既似生气、又似害羞。

“读了那又臭又长的文章，肩膀都硬起来了。现代文又很难做小抄……唉，总之，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下一堂的生物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杜夫拍拍玲美的肩膀后，迅速往教室走去。杜夫拍得不算用力，但是玲美那被他碰到的肩膀却已微微发麻。

玲美抬起头，望着杜夫的背影。他走路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怪怪的。仔细观察，原来是走路时，两脚后跟有点浮起来。上个月去美容院时看到一本流行杂志，杂志上面写的《消除小腿肚脂肪的走路方式》，就是这个样子吧！在田径场上十分活跃的杜夫，不可能会在意小腿肚上的脂肪才对。但是为什么，会那样走路呢？

这个答案，在生物考试开始之后，立刻揭晓。杜夫趁监考老师不注意的时候翘起脚来，若无其事地偷看鞋底。这回他的鞋底，变成了小抄。他大概是趁休息的时候，到厕所写的吧！

虽然监考老师是最爱打瞌睡的加护，但是太过明目张胆的作弊，还是会引起旁边同学的怀疑，所以杜夫写完答案以后，立刻将鞋底在地上磨来磨去，企图湮灭证据。杜夫用的一定是一磨就会掉色的水性笔。难怪刚才从厕所走回教室时，会不自然地用脚尖走路。

真亏杜夫想得出这么多种作弊招式，玲美佩服万分。

不！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杜夫之所以进行这么多种容易被捉到的作弊，是为了支开监考老师对玲美的注意。所以玲美若不好好加油，杜夫的苦心便将付诸东流。

玲美看着垫板。没问题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为了解出答案，所有需要的东西，通通记在垫板里了。

中途没有任何停顿，玲美顺畅地写完考卷，第二堂的生物也安然度过了。

最后只剩下一科。她最不在行的写作。

她把生物那一堂用过的垫板收到书包里，拿出最后一科要用的小抄——写作科专用的垫板。接着，再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本开始看，能背多少是多少，就算只多记一个例句也好，玲美这么想着。

昨天几乎整晚没睡。不管是身体和心理，应该都已疲惫不堪才是，但持续的紧张却让她毫无倦意。恐怕要等到考试结束那一刻，紧绷的神经一口气松弛下来，所有的疲倦，才会一起决堤而出吧！

考试一结束就立刻回家，玲美在心里告诉着自己。

我一定要在放有很多花草沐浴剂的浴缸里泡澡，然后瘫软在床上睡个过瘾。

考试钟声响起。仿佛受到钟声震动的影响，玲美的身体里面也嗡嗡地震动起来。

几乎和教科书以及笔记本收到抽屉同一时间，教室的门粗鲁地被打开。安倍出现了，和平常一样一副大便脸。他一走进教室，便朝着玲美那边冷笑。

玲美的背脊一阵寒意。是在对我笑吗？玲美心想。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所以玲美也不确定。安倍站到讲台上，接连咳了好几个类似恐吓大家的咳嗽声，然后嘶哑地对大家说：“不必要的东西通通收到桌子里。”

心脏扑通、扑通地大声跳着。从制服上面，隐约就能看到左胸的跳动。

一定是我自己多心，他不可能是在对我笑。

玲美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安倍一定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现在突然想到，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天意。”

安倍突然叫她的名字，玲美地转天旋，几乎发出悲鸣。虽然下意识地“有！”了一声，声音却嘶哑模糊。这时，全班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你这次考试，好像蛮用功的嘛！”

安倍一边发考卷、一边这么说。从安倍那轻蔑的眼神以及不干不脆的口吻，立刻可以判断出这根本不是赞美。

“保田老师也吓一跳呢！他说你的名次，每次都是从后面数来比较快，怎么这次成绩几乎要全班最高了。”

哗——全班同学一阵哗然。“好厉害！”、“对啊！她很用功呢！”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些声音。半是觉得害怕、半是觉得丢脸，玲美只是低着头。

为什么？为什么安倍要在考试前说这种话？

猜不透安倍的用意。他是想要动摇玲美的信心，然后从中得到好处吗？还是因为不想输给玲美呢？不，就算是安倍，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事情来才对。

“该不会，是作弊得来的吧？”

安倍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玲美顿时手脚一阵发麻，全身仿佛有电流流过。

“老师，您这样对天童说话，是不是太失礼了？”

这样说话的是杜夫。

“天童同学她真的很认真，请您不要搞不清楚状况，全凭臆测，就说这样的话。”

安倍脸色大变，正想要说话反击，这时，其他同学开口说：“对啊！小玲她很认真耶！”、“说作弊太过分了吧！”、“老师，请向天童同学道歉。”大家七嘴八舌地责备安倍，安倍只好把话吞下，脸色铁青。

“算了，什么都不用多说，我是不是臆测，这一堂课考完以后，就会真相大白。”

安倍不屑地这么说。

“开始考试！”

安倍傲慢地往监考老师用的折叠椅一坐，态度粗鲁地这么喊着。

“小玲，不要在意他说的话喔！”

坐在隔壁的阿满温柔地对她说。

“嗯，没关系，我不在乎。”

玲美嘴上这么回答，但心里怎么可能不在意，因为她的确是有作弊。

安倍既然怀疑玲美，就一定会趁机严加监视。只要有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让玲美被判出局。

在这种情况下作弊太危险了。这堂课，不要作弊可能比较好。

玲美的视线落在考试题目上。拼命用功的她，因为这个突发事件，吓得记在脑子里的例句全忘光了。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题目也答不出来啊！

可是如果不作弊，出来的分数一定很难看。到时候，不但全学年排名前二十名无望，报考驰田学院一事也势必得放弃。

怎么办？

这时，杜夫回头看玲美。两人目光交会，杜夫微微点一下头，又转身向前。杜夫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让玲美犹如吃下一颗定心丸。

没问题的。只要我表现得正大光明，就绝对不会被捉到。

玲美把垫板放到自己的正前面，眼睛盯着上面的小抄。

戚戚、嚓嚓，写答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在考卷上面，玲美不但不会再在意安倍，记了又忘的例句，也一一回想起来。

安倍坐在椅子上，一点想要起身的样子都没有。平常一定会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到处巡视，今天却安分得令人讶异。除了有一次斥责杜夫说：“不要左顾右盼！”之外，其他完全没有动静。这对玲美来说，虽然是绝佳的作弊机会，但是也让她怀疑，不知安倍葫芦里卖什么药。

没有任何偶发事件，时间安稳地流过。大概有九成的题目答得出来。照这样下去，就应该不会有问题。

考试只剩下最后五分钟。就在玲美松了一口气，正检查着答案时，安倍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本以为他要巡视教室一周，没想到他皱着眉头，直接朝玲美这里走来。安倍奇怪的行径，让所有的同学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安倍走到玲美正旁边站着不动，由上往下盯着玲美看。玲美知道所有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豆大的冷汗从太阳穴往下流。

“天童！”

粗暴的声音落到玲美头顶上。

“垫板给我看看！”

玲美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膝盖喀吱喀吱地颤动个不停。心脏跳动的速度已经达到极限，几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你是没听到吗？我叫你把垫板拿给我看。”

安倍粗壮的手臂往桌上伸。手臂上密密麻麻粗硬的体毛，好像一群围着砂糖的蚂蚁一样，令玲美作恶。

“住手！”

坐在斜前方的杜夫突然站起，用敏捷的动作握住安倍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现在还在考试，给我安分坐好！”

怒骂声响起，安倍的口水喷得到处都是。

“老师才应该要安分吧？你已经吓到她了。从考试一开始就想栽赃她作弊，到了最后的最后，还想扰乱她考试。就算是监考老师，也不能做得这么过分吧？”

“我没有扰乱她考试。我只是叫她把垫板给我看而已。如果心里没有鬼，应该可以立刻给我看吧？”

“那个垫板又怎样了？不就是一块全白的垫板而已？上面什么都没写，不是吗？”

杜夫指着桌上的垫板这么说。

“是啊，你说的是没错。是一块全白的垫板。但是你不觉得她这种年纪的女生，用这种什么花样都没有的垫板很奇怪吗？”

“她高兴就好，你管人家？”

“喂！椿井，你在巴士或电车上用行动电话，没有被旁边的人看过吗？”

安倍突然唐突地这么问。

“干什么啊！突然讲这个。”

“最近在卖一种很方便的东西呢！就是一种可以防止别人从旁边看到行动电话和笔记型电脑画面的反光薄膜。”

“……”

“利用这种薄膜，也可以制作出很多方便的东西，不是吗？例如在垫板上面写字，然后上面贴一层反光薄膜，结果只有正对着文字的人看得见。呵呵，谁都不会发现的小抄就大功告成了哪！”

安倍一定是从头到尾都在监视玲美。他看到玲美猛盯着垫板看，所以想到反光薄膜这项产品。

“快，垫板借看一下。”

他从玲美手腕下面强行抽出垫板。由于手势太大，自动铅笔、橡皮擦、考卷通通掉到地上。

“喂，你看，怎样？和我猜的一样，这里——。”

得意洋洋拿着垫板贴在眼前看的安倍，就在下一瞬间，表情变得十分疑惑。

垫板上面，只有一个有着一头长发的女性侧脸图案而已。至于文字，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会……。”

他把垫板反过来看、又透在太阳光底下看，企图找出作弊的证据。但是无论怎么检查垫板，上面就是没有东西。

不久，考试结束钟声响起。

“老师，您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离谱。”

爱香忿忿不平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么说话。

“都是老师啦，害我们最后五分钟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考试，和其他班的同学比较起来，我们非常吃亏，关于这件事情，老师您打算怎么处理？”

爱香毅然决然的态度，明显地让安倍畏缩起来。

“对不起，那，这一班的考试时间再延长五分钟——。”

“不是对我，而是请先对天童道歉。不仅仅是莫须有的怀疑，还有浪费她珍贵的考试时间。”

爱香打断安倍的话，这么说道。

“但是这家伙……。”

“考试考得好，还要这样被责备，小玲真可怜。”

坐在旁边的阿满也来声援。其他同学听到阿满的话，也跟着开始责备安倍。

“天童不可能作弊的……。”

“请跟天童道歉。”

“小玲根本一点错都没有。”

安倍本来就和学生处不好，此时此刻，大家当然会团结一致共同对抗他。事到如今，安倍好像已经不是对学生大声吼叫，就能解决问题了。

“……是我搞错了。我不该怀疑天童，对不起。”

安倍咬着下唇，向玲美低头道歉。两肩微微地抖动，应该是努力忍耐着，让自己吞下这份耻辱。

“老师，请您遵守约定。”

玲美静静地说着：

“如果我的成绩可以排在全学年二十名以内，请让我报考驰田学院。”

哗——教室里一阵骚动。“驰田？”、“天童要报考驰田？”同学的窃窃私语传进玲美的耳朵里。玲美很清楚自己不够格报考驰田，所以被人家认为“她在想什么啊？”也无可奈何。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考虑丢不丢脸的时候了，因为如果安倍再这么找碴下去，说不定会来不及提出校内申请书。为了以防万一，她只好在大家面前和安倍做约定。

“只要老师答应，我就要报考驰田学院。”

“……爱考就去考！”

安倍只说了这些话，从鼻孔“哼”地一声，便愤恨地转身离去。

段考的隔一周，期待已久的全学年排名终于公布。

第一名仍然是并木爱香。除了数学有一题不小心写错以外，其余的每一科皆满分。而接受爱香密集训练、将爱香整理的每一科重点熟读的玲美，成绩当然不可能没有进步。就算不作弊，应该也有全学年前五十名吧！

结果玲美是全学年第十三名。第一学期期末测验是八十九名的她，有着惊人的进步。甚至她最不在行的写作，也从第一百七十一名跳到第二十二名，进步了将近一百五十名。

至于隼人，是一百一十三名，而杜夫，则是第一百八十六名。两个人的名次几乎和往常一样。也就是说，杜夫的作弊完全无效。

发表成绩排名当天放学后，玲美招待爱香他们三个人到KTV，请他们喝饮料和吃三明治。

在拿起乌龙茶干杯以后，玲美低下头，对着大家说：“真的很谢谢大家。”

“都是大家的帮忙，才有今天的结果。”

“后来我听并木说，写作那一堂课情况很危急？”

隼人将眼镜往上推，这么问道。

“那个时候真是担心死了。”

爱香接着说。

“我想我设计的机关，应该不会被发现，果然。”

“当时要是安倍再继续追问下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说不定会乖乖招认。”

玲美不安地这么回答。

“托椿井顶撞安倍的福，安倍才没有时间检查玲美所有的东西。椿井那时候的行动，真是太完美了。”

“没啦！其实我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

对于爱香给予的赞美，杜夫不好意思地抓着头。

“我是看不下去天童一脸害怕的样子，所以才忍不住站起来的……。”

杜夫满脸通红。玲美看到杜夫脸红，发现自己的脸也跟着红起来了。

“这些，真的谢谢你。”

玲美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慌忙地从书包里拿出两支自动铅笔，那是隼人制作的秘密武器。

“这个，是考阅读科时用的、附有‘Black Light不可见光’功能的自动铅笔。还有这个，是附有‘QR显微解码’功能的自动铅笔。”

“实在太厉害了！”

杜夫拿起极致完美的作弊工具——附有“QR显微解码”功能的自动铅笔，发出赞叹的声音。

垫板里面的确安装有小抄。安倍说的并没有错。但光只是看垫板，绝对无法发现里面有机关。

隼人做的作弊工具，是运用自动铅笔笔尖的小型照相机，来解读印在垫板上的QR密码。当笔扫描到QR密码时。镶嵌在自动铅笔顶端的液晶画面，就会显示出英文字母或日文假名。

所谓的QR密码，是正方形的二次元密码。由于最近报章杂志曾报导过，最新型的行动电话也可以读取QR密码，所以连对这个很不熟悉的玲美，都听说过这个东西。

以前的JAN密码，是把粗细不同的直线排成一横排，最多只能显示十三码的数字。但是QR密码大不相同，不但可以显示数字、英文字母、汉字、二进位数据等，容量方面，数字最多可以容纳七〇八九字，英文字母四二九六字，汉字一八一七字。

JAN密码中最具代表性的“条码”，只能储存同一方向的情报，而二次元密码，不管是水平、还是垂直方向，通通可以储存。虽然隼人跟玲美说：“这个东西的面积效率，是条码的数十倍到数百倍。”但是玲美完全不懂这个东西的原理为何。

考试中被看到的那个黑发女性侧脸，她的黑头发部分，其实全部都是QR密码组成的。因为一个垫板，可以容纳五十个一平方公分的QR密码，所以容量相当的惊人。这样的容量，要储存一次段考所需要的内容，可说是绰绰有余。

用自动铅笔笔尖贴近QR密码，按下塑胶夹附近的按钮，自动铅笔上面的液晶萤幕，就会显示文字。万一被怀疑时，只要关掉自动铅笔上面的电源就好，到时液晶画面会变成用数位显示的时间，只要跟监考老师说：“这是附有时间显示功能的自动铅笔”就好。

“不过到目前为止，事情只能说是成功一半，还不能得意忘形。”

嘴里塞着培根莴苣番茄三明治的爱香如此说道。

“因为玲美的最终目的，是要考上驰田学院。”

玲美对爱香所言，频频点头。

“这次的考试，玲美的程度固然大幅提升，但是离要考上驰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更何况大学考试没有范围，不可能像这次考试一样可以做小抄。为了考上驰田，一定要比现在选用功，而且——。”

爱香嘴角开心地扬起，接着说道：

“得想出比现在更完美的作弊方法才行。”

第一卷 Chapter6 敌阵2

1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恭子抱着里头装满考卷的纸箱，往大教室走去。

和恭子擦身而过的年轻人，几乎都没有和她打招呼。今天来参加考试的，都是没有认真上《实践教育论》的学生。所以知道她是咲田研究室助理的学生，恐怕是寥寥无几。

恭子走到入口旁边停下来，往教室里探头，环视一周，发现有几个学生正在桌子上猛刻小抄。恭子心想，这些人再怎么抄也无济于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会被逼到走投无路，为什么不认真读书，反而要铤而走险，做这种危险又不正当的行为呢？恭子她真的完全不懂。就算可以因此拿到学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学到，又有何意义呢？这些人到底为了什么，要付这么高的学费上大学呢？为什么只是要学分而已呢？恭子不能理解的地方，真的太多了。

恭子的心情变得十分黯淡，踏上了讲台。学生在这时候，才发现恭子不是学生。糊涂的学生。慌张地开始收集桌上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更夸张的是，恭子都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居然还有学生继续在桌上刻小抄。

所有的学生都选择离讲台越远越好的位置。前面五排，没有坐半个人，

恭子又澡澡地叹了一口气。从讲台看整个教室，最前面的几排，其实是最不容器被注意到的地方，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笨学生，居然完全不知道。

“现在开始进行《实践教育论》的考试。”

打开麦克风的电源，恭子淡淡地开始说明。学生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情，恭子只是机械式地说明一些非传达不可的事情。

“首先，要决定每个人的考试座位。”

恭子知道听到这些话的学生，已经开始骚动，但是她根本不予理会，继续说明下去

“这里有一个箱子，里面有号码，每人请抽一张，然后坐到自己抽到的位置上。”

今天早上，桌面的左上角，已经贴着一张印有号码的卡片。比较机灵的学生，在走进教室时，应该已经发现这个策略了。至于连这个都没有发现，还拼命地在桌上刻小抄的学生，从一开始就注定拿不到学分了。

学生一边念念有词、抱怨连连，一边离开位置，并从恭子准备的木箱里抽出号码。

“抽到的号码牌，请和学生证一起放到桌面的左上方，等一下要回收。”

没有半个人回话。每个人都懒洋洋，动作缓慢无比，恭子觉得去年刚上小学的侄子，动作甚至都比他们还要迅速确实。一看到这些学生的模样，总令她焦躁不已。她甚至觉得大学生这种生物，简直是这世界上最愚钝的东西。

在确认所有同学都就定位之后，恭子开始发考卷。考试题目一点都不难。就算没有来上课，只要认真读过教科书，理解里面的内容，考试易如反掌。但是赴考的学生里面，恐怕有八成，连教科书都没有读过，而三成，甚至连教科书都没有买。他们大概觉得，只要来参加考试，然后在答案纸上写些奉承老师的马屁话，就一定能过关吧！

考试一开始，恭子就立刻站到大教室的最后面。没有必要来来回回到处巡视。站在任何学生都无法判断的位置，是防止作弊最有效的办法。其证据就是考试才开始没几分钟，就发现有十几位同学坐立不安。他们回头往后看，眼睛一旦和恭子对上，便慌张地低头看考卷。他们没有机会看准备好的小抄，应该很懊恼吧！

不知道是不是小看了恭子，坐在最前面的一位短发女生，居然明目张胆地从抽屉里拿出行动电话，她的眼睛不看面板，开始播打电话，好像是要传简讯。

恭子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慢慢地走到她旁边。不知道是神经太大条、还是本来就很愚笨，这个同学居然一直到恭子拍她的肩膀为止，还拼命地操作行动电话。

“你在做什么？”

“没……没，没什么。”

女同学吓得全身发抖，慌张地把行动电话塞回抽屉深处。

“不管有任何理由，都绝对不可以把行动电话带进考场……。”

“因……因为，一起要来参加考试的同学，我等她等了半天，她都没有出现，我担心她发生意外，所以……。”

短发同学语无伦次地回答。敢这么大大方方地打简讯，说不定不是强词夺理，而是真有其事。但是她的脑子二疋是太过简单，所以搞不清楚状况，连考试不能带行动电话都不知道。

拿起放在桌上的学生证看了一眼。山下富美子，和今年春天车祸丧生的学生名字相同，只是汉字不一样。

“山下同学，请离开教室。”

恭子把学生证交给她，冷冰冰地说道。

“……什么？”

山下好像听不懂恭子说的话，只见她歪着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恭子。

“考试中使用行动电话，视为违规行为。——学校的考试规章上，应该写得一清二楚。虽然所有的科目，都避免出现《不及格》的字眼，但是《实践教育论》这一科，只要违规就视同放弃这门课的学分。”

“什么……？怎么是这样！”

山下突然大声喊叫。转眼间，她的脸色变得潮红。大大的眼睛，滴滴答答地，滚下豆大的泪珠。表情还真是丰富啊！——恭子感动到不由得为她喝彩。

“没有《实践教育论》的学分，我就毕不了业了。”

“那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考试，你还大摇大摆地打简讯？”

“我说过了，因为我很担心同学……。”

“你是宁愿留级也要选择友情啊！我不会否定你的抉择，但是无论如何，你已经失去本学期上《实践教育论》的资格了。动作快一点！你这样会打扰到其他同学，请快点离开教室。”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虽然她的嘴巴像垂死的金鱼一样，还啪、啪地一张一阖，但是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请赶快离开教室。”

恭子的语气越加坚定。女大学生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连书包都没拿便冲出了教室。

恭子大大地吐了一口气，肩膀也松垂下来。四周的学生，则一脸困惑地看着恭子。

“有什么问题吗？”

她用严厉的口气质问大家。

“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请集中精神考试。”

就这么一句话，学生又慌张地开始动笔。

恭子再度走回教室的最后面，像刚才那样蠢蠢欲动的学生，现在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就是这样，太好了。”

她自言自语着。

这些愚蠢的学生，非一一排除不可。

2

在回收答案纸，并确认学号和姓名之后，恭子把考卷装回纸箱，朝咲田教授的研究室笔直走去。

恭子本来以为研究室附近，会像上学期最后一堂上课宣布“特别为出席时数不够的学生，举办一场考试”以后，挤满了哀求老师无论如何都要给学分的学生，没想到她是杞人忧天，D栋大楼附近空无一人。

恭子将ID卡片往刷卡机一刷，走进了大楼。走廊上有一个确认老师出席情况的板子。她看了一下，咲田教授那一栏挂着《工作中》的牌子。虽然说已经装置了静脉认证系统和超小型CCD照相机这些防止犯罪的高科技产品，但是其他地方，和她还是当学生的时候完全没两样。除了防止犯罪的机器以外，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应该花一点经费，让设备更加先进与便利呢？恭子常常这么想。

例如今天的考试就是。从木箱里面抽出号码牌来决定座位的方法，从以前便沿用至今。比起用这个方法，例如使用扫描学生证，然后随机决定座位的系统，一定比传统方法快速流畅。类似这样的方式，应该不少，但学校却没有设置。

像是纠举作弊行为也是一样。如果学生们可以使用行动电话的终端来作弊，那么学校就应该运用高科技机器来对应。例如安装监视摄影机，或是干扰行动电话电波等装置，就可以防止大部分的作弊行为。

恭子站在门前，按对讲机，里面立刻有人回应。

“我是铃村，考试圆满结束了。”

“啊！辛苦了。”

就在听到这些话的同时，也听到解除门锁的声音。铃村走进研究室，看到咲田教授慌忙来回走动着。他一边把好几本字典塞到有点年份的公事包里，一边说着“这个……，我的眼镜放哪里去啦？”四处寻找张望。

“眼镜吗？因为夹在书和书的中间，所以我把它放回抽屉里了。”

“啊！这样啊！谢谢。”

教授摸着整个往后梳的头发，打开桌子的抽屉。

“喔！一直以为丢掉的钥匙圈怎么在这里？我又买了一个新的了，这个给你。”

是一个不怎么可爱的青蛙卡通人物钥匙圈。咲田用手拎起它，然后交给恭子。

“这个也可以挂在腰包上。”

“好的，谢谢。”

恭子不好意思冷淡拒绝教授的好意，于是决定先收下来。

“教授您要去哪里呢？”

恭子一边把钥匙圈挂在腰包上，一边这么问道。

“要去入试委员会。说是要确认入学考试题目。好像从下个星期开始，就要如火如荼的展开。当委员真麻烦哪！”

“哇，入学考试转眼又快到了啊！”

恭子觉得上一年度的入学考试好像才刚结束不久，怎么新的一年度又来了，真是岁月如梭。

本年度的驰田大学教育学部的入学考试，订于明年二月十九日举行。虽然离考试时间还有四个月，但是早从今年四月开始，就已经开始准备。

首先要成立“入试委员会”。委员长由大学校长扭任，副委员长由各学部部长轮流担当，一个人轮一届。今年的副委员长是工学部的部长。此外，每一个学部还要推派一名老师担任入试委员，来负责确认入学考题。这一次，咲田教授就是被任命为入试委员。

入试委员会的成员，还要选出主任，成立出题委员会。每个科目分别召集专业的老师，共同研拟考题。由于工作非常繁琐，所以咲田教授相当辛苦。听说暑假期间，每个星期都要开会讨论考试题目。恭子回想起来，好不容易出完考题的八月下旬，那个时候的咲田教授瘦了一大圈，面容十分憔悴。

老师们出好题目以后，要用光碟保存起来，交由各个科目的出题委员主任负责保管。担任国语科主任的咲田教授，应该也把光碟收藏在某个地方才对，至于正确位置在哪里，当助理的恭子是不会知道的。

虽说考试题目已圆满出完，但并不代表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完成。好像从今天开始，全体入试委员就要确认考试题目。当然，成员对于非自己专业的科目，也无法确认内容，重点是要确认题目的日文。不但要确认题目出得适不适切，还要确认问题是不是有偏差，这些都要小心一一求证。

“那，我出门了。”

在镜子前面摸了好几次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胡子，咲田教授才终于心满意足出门了。

“您大概几点会回来呢？”

“不知道耶。真希望可以早点结束。”

“今天的考卷怎么处理呢？”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帮我改？这个不急，你有空的时候，再帮我处理也没关系。”

“知道了。”

恭子把塞满考卷的纸箱放到桌子上，这么回答。

“啊！还有一件事情——。”

恭子叫住正要走出研究室的教授。

“考试的时候，有一个学生犯规，所以我强制她离开教室。我这样处理，没关系吧？”

教授止步。缓缓地回头，他的眉间有着深深的皱纹。

“犯规……？她到底做了什么？”

“用行动电话传送简讯。她本人是说，因为考试都开始了，同学却没有出现，她担心朋友发生事情，所以才传简讯。”

“然后呢？”

“她什么东西都没拿，就哭着跑出教室了。”

“……铃村。”

教授一脸难色，难以启齿似的问道：

“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学生的姓名吗？查一下电话，我等一下要打电话给她。”

“我的判断太草率了吗？”

“不。”

咲田教授摇头。

“我不觉得你有错。但是这个世界的成员，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强。”

“老师……。”

恭子咬紧牙根，拼命地克制住自己那即将爆发出来的情感。

这个时候，她突然变得很想喝薰衣草茶。不知道哪一本书好像曾经提起，当心灵不舒坦时，身体就会需要有镇定作用的薰衣草茶。

恭子想起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喝薰衣草茶，心情不由得陷入极度的忧郁中。

3

虽然咲田教授说“有空的时候再改”，但是恭子是那种不赶快把麻烦的事情做完，就坐立难安的人，所以她从纸箱里拿出答案用纸，立刻开始改考卷。

——这个世界的成员，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强。

教授说的话在脑中苏醒，恭子激动得忍不住猛摇头。

天童芙美子。

在一群只会和同学比较、看谁的衣服和装饰品最时髦的学生当中，只有她永远都是穿着牛仔裤、完全没化妆。个性好强的她，只要觉得自己是对的，就算对方是学校教授，她也敢出言顶撞。恭子其实不讨厌她的那种个性。不，倒不如说，恭子对和自己个性有诸多相似处的她，其实颇感亲切。

但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恭子机械式地改着考卷。原本心情就已经很灰暗，看到学生考试的结果，心情变得更为沮丧。而且，当她看到考卷上画着不倒翁的图案时，真有一股想把考卷撕成两半的冲动。虽然这个图案可能含有《不倒翁没手没脚，所以完全使不上力答题》的意义，但是，一点都不好笑。气不过的她，在考卷上用力画上一个大大的“X”。

她起身泡了一杯花茶。为了让心情平复，她在茶中多加了一点薰衣草。尽管一口气把茶喝下，但是精神依然无法安定下来。

为了转变心情，恭子放下红笔，站了起来。她心想，到外面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心情或许会开朗一些。

恭子将研究室上锁，走出D栋大楼。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突然有人说：“对不起……”，把她叫住。回头一看，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大学生正站在那里。

“请问您是咲田研究室的助理吗？今天考《实践教育论》的监考老师吗？”

女大学生的用字遣辞，和最近的年轻人迥然不同，非常的有礼貌，但是她的眼神，却像老鹰寻获猎物一般，十分锐利。

“是的，有什么事情吗？”

“您好，我叫叶村光，是山下富美子的朋友。”

“啊……。”

山下富美子，就是那个被恭子强制赶离教室的女学生的名字。

“这样啊！那么你就是那个考试都已经开始，却还不见人影的学生啰？”

“是的。我今天早上不小心睡过头了……。”

女学生大言不惭地回答。恭子的肩膀微微地上下抖动着。如果是家里突遭巨变，或是上学途中遭遇事故，或许还值得同情，但如果是“不小心睡过头”，那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没来参加考试，当然拿不到《实践教育论》的学分。”

“这个我明白。我是无所谓啦。但是富美子她……。”

这个叫做“光”的女生，站在恭子正前面盯着她看，继续往下说：

叫山下富美子跟我说了，她说因为担心我，所以在考试中传送简讯。她没有不对，都是我的错。拜托您，无论如何再给富美子一次考试的机会，好吗？”

“这个没办法喔！如果开了先例，到时候一定会有一大堆学生跑来，说我也要、我也要，那就没完没了了。”

恭子冷冰冰地回答。

“请您无论如何帮帮忙。她要是拿不到《实践教育论》学分，就毕不了业了。她都已经找到工作了……。”

“那么她当初就更应该认真出席，不是吗？总之，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而且咲田教授也说不想给她学分。”

“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无论如何求您帮忙。”

女学生弯腰拜托，头几乎都要碰到膝盖了。

“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再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恭子明白告知之后，便从她的眼前离开，往咖啡厅方向走去。

从正门口往工学部大楼方向走，来到了相连的大马路上。右边有速度飞快的脚踏车跑着。恭子心想脚步快一点的话，应该过得了马路，所以穿越了十字路口。

“请等一下！”

背后可以听到叶村光的声音。但是接下来，听到的却是脚踏车的煞车声。

恭子回头一看，她已经坐在马路的正中央，而且脸色铁青。

“你没事吧？”

恭子连忙靠过去。

“没……没事。”

她有气无力地回答。大概没有受伤。应该是吓了一跳，双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和那个时候一样——恭子在心中叨念着。

那是今年黄金周结束时的事情。因为教授有事情，临时举办的《教育心理学》测验，由恭子担任监考老师。她在监考时，发现一名女学生偷看隔壁同学的答案。

那其实是一个非常失败的作弊方法。考试才刚开始没多久，就东张西望，所以立刻被做记号，知道她是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大部分的监考老师，就算发现学生犯规，为了学生的前途着想，通常会假装没有看到。但是恭子觉得这是天大的错误。因为如果不去纠举，这些愚蠢的学生一定会认为作弊很简单，久而久之，这种情况就会越演越烈。至于说“为了学生的前途着想”这种话，也是狡辩。这些监考老师，根本是觉得处理后续问题很麻烦——说穿了，他们根本是贪图自己方便，才放作弊的人一马。

如果犯规者是女大学生，更会夸张地大声哭泣，说监考老师对她毛手毛脚，这样的事情也时有耳闻。因为谁都不想牵扯进这种纠纷，所以便任由学生作弊。如果说作弊的学生很愚蠢，那么这些监考老师更加离谱。真是可悲！可叹！

为了学生的将来着想，恭子只要发现有人犯规就绝不轻饶，立刻举发。只要有一科被发现作弊，那段时间所有的考试，都会被判定为《不及格》。虽然这样的处分非常严格，但是不这么做，作弊行为将永难根除。“作弊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一定要这样清清楚楚地告诉学生才行。

就是因为这样，恭子在当时才会严格处理女同学的犯规事情。对于女同学的理由与借口，她充耳不闻，而且还命令她离开教室。

几天后的黄昏，天童芙美子拜访恭子。恭子老早就认识她，因为她是常常来咲田研究室的二年级学生。本来以为她是来询问下周讲习的时程表，结果不是。她用很特别的表情对恭子说：“拜托您。”

“你说有事情，是指本田佳奈的事情吗？”

恭子本来搞不清楚芙美子的来意，一直到芙美子说她是本田佳奈的朋友，而佳奈又是恭子监考《教育心理学》时被赶出教室的学生，恭子这时才终于明了她的来意。

“不好意思，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恭子冷冷地回答：

“有关她的犯规行为，我已经透过教授，向学部部长联络了，所以现在，已经无法取消处分。再过不久，学部长应该会正式通知本田才对。”

“本田她跟我说，她绝对没有作弊。铃村老师，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

恭子从鼻子“哼”地一声，笑了出来。她那么大胆偷看隔壁同学的答案，怎么可能是误会。

“她当然只能这么说，不是吗？谁会好意思跟朋友说：‘我作弊了。’”

“佳奈她——本田她，不可能对我说谎。”

芙美子瞪着恭子，语气越来越硬。

“本田她父亲上星期才阳过世，不管是精神上或身体上，状况都不好。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牺牲睡眠时间努力准备考试，身体当然会垮掉，那天早上，她还发烧到快四十度啊！”

这件事情，在恭子举发本田佳奈的时候，本田也这么告诉恭子。

她说她是吃了退烧药来考试的，所以整个人昏昏沉沉，甚至连坐都坐不稳，以至于身体往同学那一边倾斜。

恭子认识这些大学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当然知道佳奈完全是一派胡言。她大概是因为父亲去世，所以没有时间准备考试吧？这的确值得同情，但是也不能因此容许她犯规吧！

“不管有什么理由，犯规就是犯规，必须依照学部的规定接受处分。她这一学年上半学期所选的科目，全部都会是《不及格》。”

“所有的科目都《不及格》……，也就是说，她要被留级？本田她父亲过世，家里的经济也出现问题，怎么能够留级？拜托您，请您帮她想想办法。”

“求我再多次都没有用，我是不会改变决定的。”

恭子的态度一派悠然，和芙美子拼命求情、情绪激动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何要拼命替她求情？”

恭子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这么问。

“那个女孩留不留级，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朋友有难，我不能束手不管。”

“这样啊！——那你那位重要的朋友，现在人在哪里啊？照理说，她应该要自己来才对吧？”

“本田非常沮丧——根本无法亲自前来。她说她不能留级，要是留级的话，只好休学了。这一年多来，她是这么认真地学习，现在却被逼得必须半途而废，遇到这种事情，谁都会垂头丧气的，不是吗？”

话到这里，芙美子终于不再多说。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默。

“你要说的事情，就只有这些吗？”

用冷冷的视线看着芙美子，恭子这么说。

“如果因为父亲过世经济发生困难，可以申请奖学金。如果真的有心向学，继续留下来读书的方法，应该还有很多。”

吸了一口气，她继续说：

“刚才有人通知我，说咲田教授要我立刻到教授办公室。所以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告辞了。”

“怎么这样——，请等一下！”

芙美子伸手阻挡恭子。恭子无情地将手挥开。

“打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了，不是吗？不管你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

对于芙美子的呼喊，恭子理都不理，便从她的眼前离开。

而芙美子因为交通事故死亡的时间，距离这个时候，仅仅三个小时。

完成教授交办的事情之后，恭子快步地走在沿着海湾的BAIPASU国道上，突然间，附近响起很像有人用指甲在刮黑板的、那种教人很不舒服的声音。隔了好一阵子，她才知道原来那是大卡车的煞车声。

她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只听到似乎有柔软的东西往上弹的声音；许多人的悲鸣声；一动也不动的女性；往四周扩散的鲜血——

根据肇事者的证言，芙美子非常慌张地穿越马路。

到底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匆忙？

恭子思考着。

究竟为了什么，她要到那里？发生事故的现场，不管是离大学、还是离她们家，都有一大段距离。

难不成，她是来找我的？从道路的另一侧发现到我，所以才想横越车道？

再过几天，学部长就会正式公布对本田佳奈的处分。芙美子一定是想在那之前，努力地说服我吧……。

恭子扪心自问。

是我逼死了她吗？

第一卷 Chapter7 谍报活动

1

一月十四日，星期六。

大概是觉得路很难走，所以出了车站之后，杜夫就一直同手同脚走路。

连接车站到驰田大学的这条路，被通称为《秀才路》，杜夫走到一半停下来，拭去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和样子，不适合这种场所，所以才会那么紧张吧！他把滑落到手臂上的肩背包往上拉，环顾四周。

抬头挺胸、一看就是优等生样子的高中生们，从左右两旁出现，并赶上杜夫。他们的外表挺拔，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头发乱得跟刺猬一样，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制服。

“我似乎该打扮得更整齐些？”

杜夫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制服的钮扣扣到最上面。他模仿身边其他学生，也挺直腰杆试着走走看，但是才走不到十步，便觉得疲惫不堪，连肩膀都酸了起来。

随着越接近驰田，高中生的人数也越来越多。这些人好像事先说好了一样，脸上的表情通通一样——眼睛释放出锐利的光芒直视正前方，嘴巴呈一字状，深锁的眉宇问有几条垂直的皱纹。除此之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学生，也不在少数。这当中也看得出来，有些人是和同学一起来的。但是他们和其他学生一样盯着行进方向前进，完全不和同学嘻笑交谈。

补习班所举办的驰田学院大学模拟考试，今天在全国十二个会场同时进行。东京地区的会场，在驰田学院大学。尽管只是模拟考试，但是空气中已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这个时候就已经是这种气氛，到了真正考试那一天，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光是想像，就觉得恐怖，杜夫不由得甩甩头，将背脊蜷缩起来。

“椿井——。”

从后面传来声音。就算不回头，杜夫也知道后面是谁。那个会让他全身酥软、散发着像柠檬般酸甜香气的人，一定就是玲美。

“早安！”

杜夫一边意识到自己的脸变红了，一边生硬地举起右手。为什么？为什么会全身发烫到这种地步，他也不知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所以伸手擤鼻涕。

玲美的睫毛啪搭啪搭地眨个不停，用疑惑的表情凝视杜夫。

“你真的要参加今天的模拟考？”

“什么嘛！你不相信吗？”

杜夫嘟嘴。

“是……是驰田大学的模拟考喔！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参加驰田的考试很奇怪吗？”

虽然杜夫的嘴巴是这么说，但是在他心中，也觉得自己的确很奇怪。他很清楚，在这一群表情严肃的学生当中，自己明显地与众不同。

“为了我，还特地参加考试，真的很抱歉。”

看玲美低头致谢，杜夫赶忙摇头。

“是我自己要参加的，所以你不用在意。我只是参加好玩的。而且，如果能够趁模拟考试仔细观察这种氛围，到时候不是比较容易想出因应真正考试的对策吗？天童你集中精神考试就好，其他的我来，那些有的、没的，由我来调查。”

“真的谢谢你。”

玲美再一次把她那小小的头低下，而且低得比刚才更深。

“唉呦！不是跟你说，不要那么一本正经了吗！”

由于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所以杜夫一直抓着鼻头。

“我们是好朋友嘛！朋友有困难时，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忙的。”

很自然地，就从嘴里说出这段话。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杜夫慌忙掩住嘴巴。

“说的也是，谢谢你。”

玲美说完话，微微一笑。

“椿井能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玲美的视线离开杜夫，抬头仰望清澈的天空，如此喃喃自语。

“……什么？”

“这次的模拟考试，包括我在内，我们学校总共有二十多个人报考，大家都是头脑很好的人。我连一个要好的朋友都没有，其实很不安。因为有你陪我考试，我的勇气一下子大增了。”

“呵呵——。”杜夫用笑声掩饰难为情，

“快一点，走了，再拖拖拉拉就要迟到啰！”

杜夫转身，快速往前走去。

“你准考证号码，几号啊？”

杜夫大声询问跟在后面的玲美。

“一五九号。”

玲美毫不迟疑地回答。看来她是把准考证号码背起来了，由此可知，她一定很认真准备考试。

“一五九吗？一定有合格。嗯，有好兆头的数字，不是吗？”

“啊，真的耶！”

玲美扬起高兴的声音。光是这样，杜夫就觉得自己已经沉浸在幸福里。

“椿井你呢？”

“我，喔，我……。”

杜夫把手伸进侧背包旁边的口袋，拉出准考证。由于贴在准考证上面的相片，是由正下方往上拍，杜夫觉得很不帅，所以不想被玲美看到。

“五一四号。”

确认完准考证的号码后，杜夫立刻把它塞进制服胸前的口袋里。

“五一四，芙美子……是姐姐的名字耶！”

“啊！”杜夫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听玲美这么一说，发音真的很像。

“姐姐。姐姐果然在冥冥之中保护着我。”

玲美沉静的声音，沁入杜夫的身体里。

“啊——是啊。所以，你更应该好好加油呢！”

“嗯，不过一五九号和五一四号，不在同一教室耶！”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啦！反正就算我在同一教室，也帮不了什么忙。再说，隼人做的作弊工具超级无敌，不是吗？有了那个东西，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十月的段考以后，大家又碰了几次面磋商。这个集结众人智慧全新完成的秘密武器，不但失败机率几近于零，而且不管什么考试，都能接近满分，可说是完美无缺的作弊工具，而这次的模拟考试，其实还兼有测试这个秘密武器是不是能够正常运作的目的。

十字路口转个弯，眼前可以看到驰田学院的巨大石门。再往前，驰田的象征——有着尖尖屋顶的大讲堂耸立在那里。看到这个建筑物，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突然高涨起来。

穿过正门，立刻出现那种在车站或游乐园可以看到的自动出入闸门。就像在《考试简章》里面记载的一样，考生只要把准考证往有红色正方形的标志上一覆盖，妨碍通行的横杆立刻转动，然后考生就可以进入园区。

传说中很难侵入的驰田学院，居然简简单单就能进去，杜夫觉得有点扫兴。就连平常站在校门口确认身份，以防借用他人ID卡进入校园的警卫，今天也不见踪影。大概因为今天有很多高中生来考试，一下子拨不出那么多的人力吧！

“如果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进入校园，干嘛还特地来当驰田的学生？”

杜夫对着正在通过闸口的玲美这么唠叨。

“像这种机会，一年没有几次。而且我们可以进去的地方，只有被指定为考试会场的上课教室而已。除此之外，其他上课教室或是教职员大楼，如果没有学生证，一样还是进不去的——。”

突然问，玲美把话停住。杜夫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看着她。玲美凝视着前方，一动也不动。

她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缺乏魅力的中年男子身上。杜夫对自己的视力，一向非常有自信，他清楚地看到那名头发整个往后梳的男子，一边神经质地抚摸着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胡子，一边把另外一手伸进口袋里找东西。

虽然和那个男性距离有五十公尺以上，但是杜夫还是看得很清楚，那名男子的西装很皱，皱到让人想上前询问：你是怎么折衣服的，怎么能把衣服搞出这么多的皱折？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杜夫询问玲美。玲美的视线依然牢牢固定在中年男子身上，小小的嘴唇说了一些话。

“你说什么？”

玲美的声音太小，杜夫实在听不到，只好弯下腰，把耳朵凑近玲美的嘴边。

“咲田学……。”

她用仿佛就要消失的声音这么回答。

“什么——那家伙吗？”

杜夫赶紧重新再看一遍那个不起眼的男子。他从口袋里面拿出类似面包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咲田学。

是天童芙美子想要修习的那门课程的教授。玲美之所以一定要成为驰田的学生，就是因为怀疑咲田研究室的铃村助理和芙美子的死亡有关连。

“这么说来，如果跟着这个家伙的后面走，是不是就会遇到那个女助理？”

“大概吧……。”

玲美的声音微微颤抖。

“只要追问助理，学姐的死因就能真相大白——。”

“可是……考试就要开始了。”

咲田教授在打了一个大呵欠以后，便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往大讲堂方向缓缓前进。

“那家伙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天童你专心去考试。”

杜夫这么说。

“你……你想要做什么？”

“追那家伙啊！”

“不行啦！这所大学的安全措施很严格，隼人之前不是有说过吗？我们拿的准考证，只能进考场的教室而已……。”

“可是你不觉得，眼睁睁让这个机会溜走很可惜吗？”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但是……。”

“如果没有办法进入建筑物里面，我可以在外面监视。如果咲田教授的办公室是在那栋建筑物里面，那么我们要找的那个女的，也一定会出现。”

“可是，我们不知道铃村助理的长相，要怎么找呢？”

“到时候再想办法啦！”

考试的时间就要到了，应考的学生也开始浮动。就在一群人横过杜夫面前，急急忙忙往考场走去时，一瞬间，咲田教授从视线中消失。

“拖拖拉拉的，会错失良机。我走了，考试，加油喔！”

说了这些话的杜夫，跑步离开学校正门。

“椿井，你不参加模拟考试吗？”

听到玲美的问话，杜夫举起右手，就这样跑走了。就算阳刚在那里没有看到咲田教授，打从一开始，他也没有打算参加考试。他之所以要踏进驰田学院里面，是因为伟大的使命使然——收集下个月十九日举行的驰田学院大学教育学部入学考试的情报。

杜夫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有了喜欢的女同学，他曾经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尾随过她。当时她和朋友聊得很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杜夫跟在后面。

虽然他顺利得知女同学的住家，但是对异性很晚熟的他，终究无法有更进一步的行动。结果连告白都没有，两个人就分别进入不同的高中。而他的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不，他的初恋故事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尾随咲田教授一事，比起当时跟踪那个和朋友聊得很起劲的女同学简单多了。假日也是一大堆学生的校园里，虽然人很多，但是杜夫立刻找到咲田教授。咲田其实并没有比其他人高，也没有比其他人胖。明明是一般体型，穿的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西装，但为什么还是立刻被注意到？是因为有特殊的魅力吗？也没有。像这种其貌不扬，但是却非常突出的人，其实到处都有。像隼人就是这样的人。杜夫一边尾随着咲田教授，一边这么想。

自从立志将玲美送进驰田的四人小组成立之后，杜夫才越来越清楚隼人非凡的才能。他接二连三发明出来的作弊工具，总教人喜出望外，只能用“感动”两个字来形容。像是听到爱香说：“要是有可以照射‘Black Light不可见光’的自动铅笔，会怎样呢？”他立刻就做出一般高中生绝对做不出的样品。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做出上面附有“QR显微解码”功能的自动铅笔，让众人更为惊艳。而为了这次的模拟考，他又完成技术更先进且安静无声的自动铅笔。到现在，杜夫都还搞不清楚这支自动铅笔的构造。

不用说，大家都看得出来，为了玲美做最多的，就是隼人。除此之外，爱香的好头脑，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和这样的两个人相比，我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的杜夫，实在抬不起头来。

他不像隼人那样，拥有出类拔萃的技术；也不像爱香那样，头脑那么好。之前的段考，他也是绞尽脑汁想了好久，才想出声东击西法，以露骨的作弊方式来转移监考老师对玲美的注意。尽管如此，和隼人与爱香比较起来，他的帮忙实在微不足道。

我到底会什么？又能为玲美做些什么呢？

杜夫摇了摇不够好的脑袋瓜，苦思的结果，就是在这次模拟考试中帮忙观察敌情。能够堂堂正正进入驰田学院的机会，可说是绝无仅有，怎么能够白白让机会溜走？

就算是微不足道，也希望能多帮玲美一点。正因为如此，在校园里看到咲田教授的这个机会，绝对不能让它逃走。

晃晃荡荡地跟在继续走着的咲田教授后面，杜夫的思绪又飞到另一个地方。

天童玲美。

她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的呢？

——椿井能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就在刚刚，玲美对他说了这些话。

——因为有你陪我考试，我的勇气一下子大增了。

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了吗？我是不是想太多？

在几个月前，杜夫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够和玲美这样毫无拘束地说话。如果期中考的前二周，没有在KTV前面遇到隼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但是随着越来越亲近，那不知缘由的痛苦，也一点一滴地加深。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想探求玲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真正原因的地步。焦躁的心情与日俱增，但是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从校门口一直到连接的步道，以龟速缓慢走着的咲田教授，突然弯进了小路。为了不要跟丢，杜夫小跑步紧迫在后。

玻璃围幕的全新建筑物，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幢如果盖在市中心，一定会被误认为是休闲娱乐场所的漂亮建筑物。然而往玻璃里面看去，并没有看到一起开心吃着东西的情侣们。看到的只有二公尺高以上的书架，以及在书架前认真读书的学生。建筑物门口有个大大的木板，上面用挺拔的毛笔字写着《教育学部图书馆》。

教授穿过自动门，身影消失在建筑物中。杜夫想要跟进去，但是自动门却不打开。他拿出准考证，往门旁的扫描器上一盖，却换来《无法认证》的女声电脑语音。

“喂！你在干什么？”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杜夫的肩膀，把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回头一看，站在面前的，是一位个子很高的女性。她的胸前挂着《图书馆管理员》的名牌。

“难不成，你是来参加考试的学生？”

对于她的质询，杜夫只能点头。因为杜夫不但穿着学生制服，制服臂章上还有学校的校徽，所以想瞒都瞒不过。

“你在这里干什么？考试已经开始很久了耶！”

“对不起。是……是这样的，我迷路了……。”

手抓后脑勺，杜夫一边傻笑，一边扮演糊涂虫的角色。

“你走的方向完全不对喔！考试的地方，要从正门那边左转。”

手指比着东边，她这么说。

“考试开始三十分钟以内都还可以进场，所以还来得及。快，赶快去。”

“对不起，谢谢您。”

杜夫低着头，小跑步离开。事情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不乖乖离开图书馆也不行。

杜夫心想，穿着学校制服还是会引人注意，于是便一边跑一边把上衣脱掉。然后，他把脱掉的制服，塞进步道旁茂密的树丛里，再度往图书馆方向前进。如果走原路回去，难保不会遇到刚才那位图书馆管理员，所以这次他绕往后面。

图书馆的后面，和别的建筑物相连接，两栋建筑物之间的通道，只有一个人勉强可以

通过的宽度。

杜夫制服下面穿着的，是长袖T恤和薄薄的运动上衣。在一月这么冷的天气，还真亏他忍受得住。杜夫一边用手摩擦双臂，一边急忙向前。

觉得有人在注意，杜夫慌忙弯下身躯。这种临机应变的躲藏工夫，绝对是田径好手杜夫的强项。

侧耳倾听，可以听到附近有脚步声，一定是从旁边的建筑物内传来的。

“考试题目怎么样了？”

接着传过来的，是男子粗粗的声音。虽然压低声调在说话，但是毕竟只有一墙之隔，所以杜夫听得一清二楚。

“已经送到印刷厂了吧？”

“是的。A版和B版的稿子都已经进来了。预定下个月一日要看校对稿。”

“太好了，终于告一段落了。”

“当入试委员，真是累死人了，差点神经衰弱……。我会胃溃疡住院，一定是因为准备入学考试的缘故，错不了的。”

杜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因为预期以外的事情兴奋不已。难不成自己听到极为机密的事情了？杜夫心想。

万万都没想到隔墙有耳的这两个男的，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下去：

“入学考试的题目，什么时候会全部印出来？”

“考试那天的一个星期前吧？目前是预定二月二十二日，透过运输公司从印刷厂送过来。题目纸的保管，和往年一样，锁在学生大楼的地下金库，这样可以吗？”

“嗯。有没有派保全？”

“当然有。还多加三名人力，戒备比去年更加森严。”

考试那天的一个星期前……透过运输公司从印刷厂送过来……学生大楼的地下金库。

杜夫把听到的重点，拼命地记进脑子里。

有比作弊更加确实可行的方法了！

杜夫第一次发现到它的可行性。

如果考试前就能够知道题目，便无需费心准备那些东西了。但是有什么办法，能将考试题目弄到手呢？

是我的话，一定有办法。

杜夫将双手紧握成拳头状，离开那个地方。

他回到正门，抬头查看竖立在出入口前面的校区地图。在确认过学生大楼的位置之后，立刻朝那里走去。

盖在校园最北边的学生大楼，外观明显比其他建筑物还要老旧。混凝土的墙壁上，有无数龟裂的痕迹，四下没有任何学生，再加上日照又不好，实在有够杀风景。

尽管它的外表破旧不堪，但是安全措施好像和其他建筑物一样严谨。入口处装置着读卡机和数字锁，如果没有学生证，应该进不去。

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进去了吗？杜夫绕着这幢大楼走一圈。从头到尾，只发现一个破掉的窗户。从那里，应该很简单就进得去吧！

试了再说！正当杜夫把手伸往窗子的外框时，

“站住！”

从建筑物里传来男子高亢的叫喊声。紧接着，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发生什么事？

杜夫察觉危险，赶紧躲进茂密的树丛里。就在身体潜进树丛里几乎同一时间，一名穿着一身黑的年轻男子，从建筑物里跑出来。他的手上，紧紧握着几张纸。

“谁快点来！捉住那家伙！”

身穿制服、像是警卫的男子一边挥动着警棒，一边跟在黑衣男子后面猛追。

“小偷！”

……小偷？

听到这个的杜夫，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他从树丛中跳出来，立刻超越警卫，追赶那个黑衣人。

那小偷跑得相当快。他一定认为，像警卫这样的货色，以他的脚程，三两下就能甩开吧？不过被杜夫撞见，算他倒了八辈子的楣。每天严格训练、实力坚强的杜夫，怎么可能会输给他。就在他飞奔出学校大门，往《秀才路》南方跑了五百公尺以后，速度渐渐变慢，杜夫一看机会来了，便扑上前去。

浏海长到盖住大半边脸的黑衣男子，一边痛苦地喘着气，一边用很丢脸的口吻说：“对不起……，我是临时起意的，不是故意的……。”

往后面看，警卫没有追过来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听到传言说，入学考试的题目保管在学生大楼的地下室……，我无论如何都要考上驰田，所以就……。”

才把他的右手腕捉住而已，不等杜夫问话，他就乖乖自己招供了。

“模拟考试这天，只要有准考证，就可以自由进出校园……。所以我想，能偷入学考题的日子，只有今天……。”

擤完鼻涕后，他继续说：

“房间门也开着，金库也没上锁，我见机不可失……。”

“你，偷了入学考题？”

杜夫一把抢走男子手上紧握的纸张，确认里面的内容。然而这并不是入学考题，而是记载着今后预定行事的校内报。

杜夫想起在图书馆后面听到的对话。会在那里听到那样的话，当然表示他们的安全措施很随便。但是考题从印刷厂送回来，是考试的一个星期前。也就是说，就算要偷，也要等东西送来了再说。这个家伙，真是蠢到了极点！

“我在金库前失望到垂头丧气，突然间，警卫就出现了……。”

“所以才慌慌张张地逃出来吗？”

“是……。”

杜夫减缓力道，放开男子的手。他替冒了天大的危险，却什么也没拿到的男子感到非常的悲哀。

“快给我滚！混帐！”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一副快哭出来样子的男子，赶忙从杜夫面前跑走。

“真是的……多此一举。”

对着男子的背影，杜夫咒骂。

杜夫心想：因为这次的骚动，将来考试题目的保管，势必会更加严格，若不小心行事，一定会被逮个正着。

“不想想其他办法不行。”

歪着唇，杜夫拼命地摇头。

2

低着头的玲美，眼睛偷偷往上窥视监考老师的脸。

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的男老师，从考试一开始就心浮气躁地在教室走来走去。因为这样，玲美根本无法专心答题。

到目前为止，好像没有人怀疑玲美戴的眼镜有问题，当然，这是托会场里没有半个人认识她的福。

眼镜这种东西，玲美打从出生以来，一次也没有戴过。所以如果被同学或老师瞧见了，一定会觉得奇怪。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么厉害的作弊眼镜在学校段考时，绝对不能使用。

这个作弊眼镜，和其他作弊工具相比，算是比较早发明的。这么好用的工具，之所以在学校段考时舍弃不用，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段考时，所有帮助玲美的成员，都必须参加考试。而使用作弊眼镜的先决条件，是至少要有爱香和隼人两个人在考场外帮忙。所以像这次的模拟考试，或者将来真正的大考，都是作弊眼镜发挥雄厚实力的好机会。

玲美配戴的这个眼镜，在镜框部分，装有超小型CCD照相机。照相机的大小，只有小指指尖那么点大，再加上放置的位置与镜框设计自然融合，所以尽管眼镜的外框看起来有点厚重，但因样式还算流行，应该可以巧妙瞒混过去才对。

除此之外，为了这一天，玲美还特地把头发放下来。她想用头发，把镜框的突起部分盖住。其实眼镜本身并不突兀，只是玲美的个性比较小心罢了。

据隼人所书，自从行动电话有了照相功能以后，数位相机的小型化速度可说是一日千里，现在要做出像米粒一般大小的高性能照相机，一点都不困难。就这么小小一丁点大的东西，能照出清楚的相片，这在几年前，绝对没有人能预料得到。

这个作弊照相机的快门，每隔一定的时间就会自动切换，而映入照相机的图像，透过无线LAN，随时传送到隼人的伺服器电脑。由于画像的解析度非常的高，所以考题的每一个文字，都能读得一清二楚。

如果预定计划顺利进行的话，隼人和爱香应该已经在大学西门前的网路咖啡厅《未来空间》待机了。透过隼人的伺服器电脑，店里设置的电脑，可以读取装置在玲美眼镜上的CCD照相机拍摄到的画面。由于这家网路咖啡厅采独立包厢设计，所以隼人他们的行动不至于遭到怀疑。

收到考题的隼人，会先把题目列印出来给爱香，爱香当场立刻解题。如果可以顺利把解答传给玲美的话，作弊就成功了。也就是说，只要这个有讯号收发功能的眼镜不穿帮，这次作弊将会完美无瑕。

考试已经进行二十分钟了，隼人那边尚未有任何的联络。虽然这代表事情正顺利进行着，但是玲美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担心讯号收发功能没有正常运作。

总之，在隼人那边还没传来任何消息之前，她只能自立自强，把会写的题目写完。

玲美盯着考题看。第一堂考的是国语，除了汉字比较不会以外，对她来说，这个科目其实并不难。

她克制住焦躁的情绪，把会的题目一一解决。题目并没有太刁难，大约只花了三十分钟，就把七成的题目都答完。剩下来的，果然都是和汉字有关的题目。

无论玲美如何绞尽脑汁，答案还是想不出来。当她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说时迟那时快，有一道刺眼的光芒射进了她的左眼。

来了！

玲美紧张得整个背部肌肉都在震动。她慢慢地将右眼闭上，眼前立刻出现一个大型的萤幕。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左边的眼睛明明是张开的，却完全看不到周遭的影像。呈现在眼前的，只有蓝色的萤幕、以及萤幕上面的《ARE YOU READY?》几个字。

镶有小型液晶画面的护目镜——因为装设了头戴式液晶显示器HMD，所以那种感觉，很像是远眺着那个影像。然而玲美并没有戴护目镜，大家看到的，只是一副一般的眼镜而已。

——镜框的这个位置，镶有小型投影机。

当隼人把完成的作弊工具交给玲美时，还仔细地解说，让她了解。

据隼人所言，整个的设计，是将投影机照射出来的光线，穿过玲美左眼的水晶体，然后用网膜把影像集结起来。而左眼的功用，就是当成萤幕。

和镜框右侧装设的CCD照相机一样，镶有投影机的左侧镜框附近，看起来也明显比较厚实。不过感觉起来，很像是眼镜整体的设计，一点也不会欧人疑窦。而看起来最不自然的部分，也已经用头发盖住，所以是万无一失。

1—7 邂逅

用蓝色的背景和反白字显示着，题目1-7的答案好像是《邂逅》。

玲美闭上右眼，一边盯着那个文字看，一边在答案纸上写下《邂逅》二字。接下来，在网膜上显示《1—9不想结婚》。题目1—9，因为不晓得答案，所以是空白的。

2—3 a

题目2—3，是要从五个选项里，选出正确的答案。玲美在答案纸上写的是《d》，但应该是错的。因为爱香是全学年成绩最好的人，所以她说的《a》一定是对的。

玲美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已经监考得很厌烦了，监考老师用手撑着脸颊，认真地盯着放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既然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玲美作弊起来当然更加轻松如意。她把隼人传来的解答一一抄写进去，答案卷的空白已经越来越少。

考试终了前十五分钟，玲美终于把所有的空白全部填满。这些影像，应该已经传到隼人那里才对！

3—5 不小心写错了，“过酷”写成“加酷”

这时，突然传来爱香的提醒。确认一下，的确如爱香所言，写错了不少地方。玲美一边揉了揉因为紧张而变硬的肩膀，一边确实地更改答案。

她重新再把答案仔细看一递，心想—应该都没有错误了，说不定还可以拿满分，接下来还有英文、日本史两科要考，如果也能这么顺利，大概所有科目都能轻松过关吧！

考试终了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时间到，笔放下！”的声音响彻考试会场，各式各样的叹息声立刻此起彼落。从后面两个看起来好像是朋友的对话听来，这次的考试好像相当的困难。不过因为有作弊，玲美并不觉得特别的难。但是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她这几个月来努力用功，应该也累积了不少实力。

玲美戴着眼镜站起来。因为镜框里面镶有CCD照相机和投影机，所以不能轻易在别人面前拿下，不然万一被人发现里面有机关，那么所有的努力，都将成为泡影；而如果拿下来却不幸被偷，也会惹出大麻烦，所以尽管眼镜相当的重，玲美还是决定忍耐到底。

她走出教室，踏进隔壁的考试会场。门前写着《准考证号码511～520》。她在寻找杜夫的踪影，却到处看不到人。《514》的位置上没有半个人，连东西也没有放。

他还在追踪咲田教授吗？

制服下面的行动电话开始震动。玲美慌忙地取出，看了一下萤幕，是爱香。

“喂——。”

玲美离开考场，按下通话钮。

‘怎么样？顺利吗？’

爱香劈头就这么问，可见得她有多么担心。

“到目前为止，一点问题都没有，国语这一科，应该是完美无缺。”

‘真的？太好了！’

爱香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连电话的这一头都感受得到。

‘监考老师没有怀疑吗？’

“没有。虽然监考老师看起来好像很严格，但是考试会场很大，他根本盯不到每一个人，而且气氛也不会那么紧张，反而是学校段考的监考老师比较恐怖呢！”

其实隼人早就想好了。不管是CCD照相机，还是网膜投影装置，都是镶在镜框里面。万一监考老师有所怀疑，危急时刻，只要按下镜框末端的电源，网膜投影装置就会立刻，停止，作弊眼镜也就摇身一变成了普通眼镜。因此除非把整个眼镜分解拆开，不然谁都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上厕所回来的学生们，频频往玲美这里瞟。玲美心想：才刚考完第一堂课，就拿出行动电话猛讲悄悄话，说不定会引起别人的反感与注意。所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遮住电话，快步走出建筑物。

‘喂、喂，发生了什么事吗？’

爱香敏感地察觉情况有异，连忙询问道。

“没，没事。”

玲美闪进茂密树丛深处，刻意降低音量。

“虽然监考老师不恐怖，但是其他考生好像不那么好应付。一个个看起来杀气腾腾。只是用行动电话讲一下话，大家就瞪着我，一副我很吵的样子……。”

‘没办法啊！这是战争嘛！我们第一次这么认真比输赢，当然不愿意输啰。’

听到爱香的话，玲美有一种罪恶感。

“没有正正当当和大家比输赢的我，真是卑鄙。一旦事情爆发开来，大家一定会瞧不起我吧？”

‘玲美，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

爱香的口气，变得稍微严格。

‘的确，我也知道作弊不值得鼓励，但是只知道照着规矩走，永远固定在同一个地方不动，怎么可能会进步？你说，认真遵守校规、有如老师的宠物狗一般的平凡高中生，和椿井这种有所坚持而破坏校规的男生比起来，哪一种比较有魅力、比较有前途？答案不说也知道，对吧？’

不随波逐流、坚持自己的想法，和不遵从既定的规则、恣意妄为，这两者看似相似，其实完全不同。玲美知道爱香说这些话，是在诡辩，目的是要消除玲美心中的罪恶感。

她不想把自己所做的行为正当化。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这么认真，不想全靠作弊，希望靠自己的实力多少拿点分数。

‘说到这个，椿井现在在干什么？’

爱香询问。

“是这样的……。”

玲美把椿井追踪偶然看到的咲田教授，还有就此行踪不明的事情，简短地对爱香做了说明。

‘果然是那家伙的作风！’

听得出爱香的口气夹杂着苦笑。

司我本来就不觉得他会认真考试。’

“可是他到底跑哪去了呢？我有点担心。希望他没有做出像破窗而入那种莽撞又白目的行为……。”

‘如果是椿井的话，你放心，他不会干傻事的。’

尽管爱香露出笑容且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但要是真的被大学相关人士抓到，又交给警察的话，那可如何是好？——玲美忐忑不安。

‘玲美，如果椿井找到铃村助理，也成功地从她那里探听出姐姐车祸真正的原因，你打算怎么办？’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玲美显得有些犹豫。

“打算怎么办指的是……。”

‘对啊！你不是因为想要知道姐姐真正的死因，才报考驰田学院的吗？如果达到目的的话，就不用进驰田了，不是吗？’

的确，爱香所言甚是。如果知道真相的话，就失去进入驰田的理由了。

但是——

“就算这样，我也要进驰田。”

玲美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但是在她的潜意识里，似乎从一开始就这么决定了。

“如果能够及格、顺利考上驰田的话，我会比现在更努力读书的。”

她不要靠作弊，要靠自己的实力，努力拼出好成绩。

“我梦见姐姐想当老师。为了完成姐姐的心愿，我也要当老师。”

在此之前，玲美从没考虑过自己的将来。“不要永远像个孩子似的长不大！”——同样的话，玲美不知道被芙美子骂过多少次。

但是玲美现在决定了。姐姐那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梦想，现在，就由她来追寻！因此，她无论如何都要考上驰田。

视线落在手表上。英文科的考试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和爱香通完话的玲美，迅速往考场前进。

就在玲美从茂密树丛深处跳出来时，和一位身穿蓝色套装的女子肩膀相撞。而那位女性拿在手上的几本书，也因此掉落到地上。

“啊……真是对不起。”

玲美慌张地低头道歉，并舍起掉落的书籍。那些都是让她有看没有懂的原文书，但从封面是精装本看来，大概是学术书。

“我才不好意思，都是我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才会这样。”

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女子，在接过玲美捡起的书以后，拍了拍灰尘，冷静地说。

话说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玲美直瞧，然后皱起了眉头。

“看你穿着制服……，你是来考试的学生吗？”

对她的问题，玲美点头默认。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这次玲美则是摇头以对。虽然她对记汉字和英文单字很不行，但是只要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且交谈过的人，她大概都记得住。

“喔，这样啊！不好意思，问了你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这位高挑的女子只说了这些话，便低头离去。

她的腰上，有一个腰包。而腰包上面，垂挂着《呱呱小青蛙》卡通人物。那《呱呱小青蛙》配合着她的步伐，晃过来、又荡过去——

到底是谁呢？

恭子拼命地从记忆里搜寻，但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总觉得就要想出来了，偏偏差那么一点儿，记忆的线路又突然中断。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想得她心烦意乱、心有不甘。

恭子决定再看她一眼。然而回头时，刚才那位撞到她肩膀的女高中生已经走进教育学部大楼，消失不见了。

侧着头，恭子又开始想。

她发现自己年过三十以后，记忆力一下子衰退许多。像是忘记书名，或是忘记经常使用的学术用语，都让她意识到这个事实。更可怕的是，甚至连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单字，她也常常想不起来。像前几天，她一下子想不出《便条纸》怎么说，还被学生哈哈大笑。而日常生活中的对话，因为想不起来，便用“那里”或“那个”这些代名词含混过去的情况，让她觉得自己老了，并深受打击。

她回想那个把头低下、很害羞地跟她说“真是对不起”的女孩的脸。她那像小狗一样圆滚滚、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的眼眸，真的很熟悉。但是，几乎不太离开大学校区的恭子，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高中生呢？

到底怎么一回事？她到底是像谁呢？

恭子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而且越想越焦躁，最后，她终于决定放弃，不再想了。

她心里一边埋怨手上的书实在有够重，一边走回咲田教授的研究室，没想到光太郎居然在那里。他坐在接待客人专用的桌子前面，面对着笔记型电脑，一边认真地盯着萤幕，一边还厚着脸皮喝着咖啡。而真正应该要在的教授，却没有看到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

把从经济学部借回来的专门书放在桌上以后，恭子这么问。

“刚和五十岚老师开完会，正在歇口气。”

他漫不经心地答完话后，拿起冒着热气的咖啡，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

“太棒了。咲田老师冲的咖啡，果然是一流。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比起这件事情，我倒想请教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休息？就算要休息，也要回自己的研究室吧？”

恭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地放话。

“不，是刚好有点事情。我想，还是跟教授报告一下比较好。”

光太郎一边用一指神功敲着电脑键盘，一边这么回答。

“你说有事情，是什么事？”

“你看这个。”

光太郎用食指指着桌上的电脑。

“电脑怎么了？”

“看就知道。”

光太郎对恭子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恭子怎么可能愿意坐他身旁呢？所以恭子绕到沙发后面，从那边对着发出蓝白光线的电脑看。

电脑已透过PC卡片和网路相连接，萤幕上显示着设计很传统的电子留言板。

“所谓《考生之友》，正如其名，就是集结考生，进行情报交换的网站。”

光太郎一边移动画面，一边开始说明：

“这个网站的留言板，依各大学分类，里面的项目很细，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留言。当然，可信度很低。不过有些内容，看起来就像对大学内部情况很了解的人写的，否则情报不可能那么准确，所以也不能小觑这个网站。”

虽然知道这个网站，但是真正看到，这还是第一次。恭子感兴趣地盯着萤幕看。

634 无名氏 01/14 10:29 345.322.213.***

教育学部模拟考试资讯——接下来要考英语了。

635 超级考生 01/14 10:32 32hinode-bbc.get.com

参加模拟考的大家，加油——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现在显示上午十点三十五分。最近的一次留言，就在三分钟前。

“这是驰田学院大学专用的留言板吗？”

“对。因为今天是模拟考试，所以留言比其他大学多很多。而且有很多人会像634那个无名氏一样，在考场上就写留言过来了。

“还特地把电脑带到学校吗？”

“不，你看他的IP位址是345.322.213.***，对不对？我调查过了，这个位址是某家行动电话公司的伺服器。也就是说，《考生之友》可以透过行动电话上线。应该是考生利用休息时间，用行动电话留言的吧！”

光太郎将画面移动到最上方。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好几个考生是从这个大学写上去的。你看，已经有人把国语科的资讯写上去了。”

恭子把脸贴近光太郎所指的地方。

621 驰田人 01/14 10:02 211.231.212.***

国语科考完了！难度高。大概有一半不会啊……。

622 绝对及格 01/14 10:03 4rg332.netorokk3.or.jp

喂！太宰治，真的考出来了。如此一来，很惨吧？

623 无名氏 01/14 10:11 kr123jf.ne.jp

211是神。祭典的预感。

从恭子眼睛的视线，大概知道她已经读完了，所以光太郎把画面移到更上面。

211 关系者 01/02 23:55 83h34jj3.myst.or.jp

14日的模拟考，一定会考太宰治。2月19日真正的入学考试，一定会出夏目漱石。国语科不行的人，现在赶快去读。

“这个是……。”

恭子抬头，看着光太郎。他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很困惑的样子，但是另一方面，又好像乐在其中的感觉。

“自称是《关系者》的这个人所写的内容，是在一月二日——也就是距离现在将近两个星期前写的东西。像这种考前猜题的留言，不管哪一个大学的留言板，都常看得到，所以看到的人，也只会觉得是恶作剧，根本不当一回事……。”

“今天的模拟考试，真的出太宰治了——。”

“是啊！担任监考的补习班老师看到题目时，不由得都叫出来了。因为现代文几乎有一大半，考的都是节录自太宰治的‘逆行’。”

“会不会只是刚好？你刚刚也说，不管哪一个学校的留言板，都有一大堆这种考前猜题，不是吗？”

太宰治、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这些有名的作家，不管哪一个被猜中，都不足为奇吧！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跑来这里确认。说不定模拟考出太宰治，只是纯粹巧合。不过，要是真正大考那一天，题目出的是夏目漱石的话……。”

咲田教授是入试委员，大考的题目由他主导，请问教授的话，他一定知道有没有出夏目漱石的题目。

“你问教授了吗？”

恭子问道。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干涩。

脸上浮现出从来没有那么认真过的表情，光太郎点了头。

“然后呢？教授怎么说？”

就算不问，答案也很清楚了。咲田教授的桌上乱得一塌糊涂，不但文件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书也随便叠得老高。电脑没有关机。虽然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井然有序的人，但是像这样乱成一团就离开研究室的情况，以前也未曾有过。

“他慌慌张张地跑去跟学部长报告了。”

阖上电脑，光太郎这么回答。

“恐怕题目已经从哪里泄漏出去了。”

“可是，从哪里呢？考前知道考试题目的人，算都算得出来。”

而且，如果泄漏题目是为了钱，至少还有点道理，但是把题目放在网路上流传，不是一毛钱都拿不到吗？

“找不出211的那个留言者吗？”

“我试着从IP位址那里调查过了。他一定是利用大型ISP网路服务公司《NET JAPAN》，从东京都内传过去的。可是，其他的我就……。”

“电脑借我试试看。”

强行推开光太郎，恭子重新开机，坐在笔记型电脑前严阵以待。

透过检索系统，输入211写留言时用的IP位址。按下检索键，立刻跑出一览表。上面记录的，是用那个IP位址上过的所有网页名单。

接下来，恭子一个一个小心地确认。通常在网路留言板上写留言的人，萤幕上同时也会显示他的IP位址。所以就算在浏览器上看不到，萤幕上也留有许多留言者的资讯。

恭子确认用同一个IP位址写的所有留言。仔细阅读这些内容，发现到他常常写《我现在正在网咖写留言》，大概是某家网路咖啡厅免费提供《NET JAPAN》无限上网吧！

此外，她在调查各个留言板时，发现到这个IP位址，有人用《TAKUROO》这个名字留言。上面还写着《请到我的HOME PAGE来玩》。赶忙点进去他说的URL，打开一看，是一个叫做《THE TAKUROO》的个人网站。大致瞄了一下内容，没什么了不起的论遖。只不过是一个高中生做的、超级平常的普通网页而已。

她赶忙点进《DIARY》那一页，把《TAKUROO》曾经在留言板上留言那几天的记录读一遍。上面写着《期末考终于结束。跟尚人到经常去的那家网咖打发时间，一直到晚上才回家》，这么说来，那个问题IP位址，应该就是经由网路咖啡厅传过去的没有错。

恭子心想：他说不定会在其他地方写到这家网路咖啡厅的店名，于是便重新确认他过去所写的日记，希望能从过往的记录中，找到有关那家店的线索。

一点都不费工夫，马上就找到了。“在网咖打发时间。”——这样的叙述，频繁到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一篇登场。

《网咖旁边最近新开幕的咖哩店……。》

《因为常去的网咖就在驰田附近，所以……。》

《今天，我在喜欢的那家网咖上网，上得正开心时，居然火警铃声大作……。》

《TAKUROO》常去的那家网路咖啡厅，或许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未来空间》。因为这家店就在驰田学院西门正对面，它的旁边上个月新开了一家咖哩店，还有几个月前因小火灾虚惊一场。

“不愧是铃村老师，太厉害了。”

一直站在恭子后面安静地盯着电脑萤幕的光太郎，不由得发出赞叹声。尽管恭子没有做任何说明，但是光从萤幕上显示出来的情报，他大概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那个猜出考题的211的留言，是从《未来空间》传送出去的啰！”

“我现在就去《未来空间》。”

恭子起身。她心想，从《未来空间》试着留言到某个留言板，如果留言板出现和那个问题留言同一个IP的话，应该就可以证明发信地点是《未来空间》。

就在下一瞬间，电脑的画面突然变得乱七八糟。

“才这么一点事情，就心神不宁啦？”

光太郎嘟囔地说。几乎和光太郎说话同一时间，恭子的行动电话响起。

“你刚刚说什么？”

恭子一边接电话，一边问光太郎。

“没啦！是担任监考的补习班老师在抱怨啦！他说电脑的状况很差，有好几次画面都乱七八糟，害得他心神不宁。真是有够神经质。”

考试会场的讲台上，有一台监考老师专用的电脑。那是大学特别准备，拿来预防空调或照明出状况时，可以立刻通报管理单位用的。

“对不起，请稍等。”

恭子打断光太郎，按下通话键。是咲田教授打来的。

‘对不起，有紧急事件。’

平常讲话口气总是轻松自在的教授，现在明显地不一样。

‘是这样的，今天的考试，有人在网路留言板上说，太宰治——。’

“老师，请您先沉住气。大致的事情，宫胁先生已经告诉我了。”

‘啊！是这样啊！那我就长话短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所以我们决定下午要召开临时入试委员会议。’

教授夹杂着叹气声如此回答。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把入学考试的相关资料送到会议室来？吃完午饭以后——大约下午一点就可以了。我现在忙得抽不开身哪！’

“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

教授只顾着把自己想讲的话讲完，就粗鲁地把电话挂断，由此可见他有多慌乱。

恭子收好电话，伸手拿起挂在沙发椅背上的外套。到下午一点为止，还有两个小时的充裕时间。利用这段时间，到《未来空间》把在意的事情调查清楚，应该绰绰有余吧！

恭子和光太郎一起走出D栋大楼。虽然光太郎也想一起去，却被恭子断然拒绝。因为她很清楚，如果被学生看到他俩一起走进网路咖啡厅，一定会被传得很难听。

走出西门，隔着马路，可以看到对面《未来空间》大大的看板。果然不出恭子所料，有好几个驰田的学生就在入口附近闲聊着。她横过马路，什么都没有多想，便往自动门前一站，然后走了进去。

虽然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来，但是恭子并没有特别的紧张或不安，因为她知道，如有不清楚的地方，尽管请教店员就好。

为恭子做引导的，是一个讲话时语尾喜欢拖得老长的女性工作人员。她带恭子进入个人包厢。仅仅只有一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装设有桌上型电脑、放影机。此外，甚至连DVD和电视游乐器都有。

这里的沙发，比教授研究室里的更高级。恭子坐下后，立刻启动电脑。她启动浏览器软体，用检索系统进入《考生之友》。

她进到驰田学院专用的留言板一看，现在的留言已经比刚刚在研究室看时多了一百多笔。有关考试题目外泄的资讯，也已经流传到其他留言板，大部分的人都怀着半开玩笑的心情写留言。

742 应考者 01/14 11:21 785.876.543.***

现在，驰田的那个关系者一定很慌张吧！

743 hip-hop 01/14 11:21 643.845.444.***

不会啦！大学负责的人又不会逐一确认。还是看哪一位，赶快去跟大学的人打小报告比较好？

744 无名氏 01/14 11:22 345.322.213.***

我看，应该是先去报警吧！

读完最新的留言后，恭子接在他们的后面继续写：

745 无名氏 01/14 11:22 83h34jj3.myst.or.jp

只是单纯的巧合吧？我觉得大家太小题大作了。

留言上显示的IP，和211留言上面的IP一样。已经可以确定那个问题留言，就是从这个网路咖啡厅发出去的。

而恭子刚才的留言，回应者居然排山倒海而来。

746 无名氏 01/14 11:22 345.322.213.***

745的IP和211一模一样。

747 hip-hop 01/14 11: 23 643.845.444.***

211、再度降临？

748 无名氏 01/14 11: 22 345.322.213.***

211=745先生小姐，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弄到题目的？请告诉我这次考试会考什么。

恭子当然不会认真回答他们的问题。她关掉浏览器，走出个人包厢。

“平贺，小心点。问题3—2的《ILLUSION》拼错了。这个字在题目里出现得很频繁，所以，拜托不要弄错，好吗？”

从隔壁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好像是在读英文。说到读书的地方，以前的人都是在图书馆，现在好像在这种地方读书的人比较多。这种地方不但安静，而且想查什么资料也立刻能查，再加上饮料无限畅饮，的确比图书馆舒服许多。

恭子从《未来空间》回来后，立刻用午餐，下午一点送入学考试资料到学部长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

她本来以为大家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讨论考题外泄的事情，没想到在会议室里面的，只有保全公司雇用的两名看起来非常顽强的警卫，以及鼻下有点小胡子的副校长而已。

“请问咲田教授呢？”

恭子请问副校长，却只听到他心情不太好地说：“在医务室。”

“什么……？他怎么了？”

“没，不用担心。他只是去拿胃药而已。”

一脸愁容的副校长把烟头放在烟灰缸里按熄。

“今年的入学考试真是风波不断。唉！连我都要胃痛了。”

副校长指的应该是考题外泄这件事情。

“但是这件事情，有可能只是恰巧，不是吗？”

“恰巧？来参加模拟考的高中生恰巧。在保管入学考试题目的地下室迷路，然后又，恰巧。摸到金库吗？不可能嘛！”

“……地下室？”

莫名其妙的恭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除了网路上猜测到的考题四处流传以外，还有什么事情吗？”

“是啊！就在刚才，学生大楼的地下金库有不明人士跑进去。警卫说，是穿着黑衣服、看起来很像高中生的男子。由于他跑得太快了，所以没捉到。”

用手指梳了梳乱七八糟的头发，副校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考试题目保管在地下金库，然后趁可轻易进入学校的模拟考试这一天偷题目，唉！想不到居然有这种混蛋！还好，入学考试的题目还没印好，金库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是考题真的被偷，那还得了啊！”

考题外泄，外加盗窃事件。教授们一个一个不神经紧张才怪。

恭子心想，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一定会被迫听到一些和自己不相关的牢骚话，所以她把资料拜托副校长，低头说：“我先告退了。”之后，便从会议室前离开。

听到应考学生企图窃取入学考题一事，恭子略感冲击。那个家伙实在蠢得可以。

她的脚步，很自然地朝举行模拟考试的教育学部大楼走去。建筑物前的草坪上坐着学生，他们身穿制服，刚吃完中饭，正在准备下一堂的考试。每个人浮现出的表情，都是疲惫不堪的。

那个偷偷跑进学生大楼地下室的蠢蛋，也坐在这里面吗？

她逐一审视每个学生，但光是如此，当然不可能知道犯人是谁。恭子的嘴抿成一字型，肩膀轻轻地落下。

冰冷的北风吹着，一个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团朝恭子这边滚过来。纸团被恭子的脚挡住，停了下来。

是谁把垃圾丢在这种地方啊？恭子一边责怪丢垃圾者没教养，一边把纸团捡起来。

摊开一看，《驰田学院大学教育学部模拟测验英文》这几个字映入眼里。这是刚考完的英文科考题。

居然有考生把考试题目立刻丢掉，真是太过分了。恭子心想，要是被她当场看到，一定要大声臭骂一顿。

恭子把纸上的皱折仔细抚平，并看了一下内容。当她读到题目特别长的第三题时，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题目内容在叙述外国人眼中的日本文化。对于擅长开发尖端科技的日本人的手部灵巧度，作者认为“好像看到幻影一样”。而“幻影”这个英文单字“ILLUSION”，在文章中出现好几次。

——平贺，小心点。

恭子突然想起网路咖啡厅的那个年轻女性声音。

——问题3—2的《ILLUSION》拼错了。

睁大眼睛，确认问题3—2。题目用英文写着《请问作者用何种比喻，来表现日本人手部的灵巧度呢？》。答案是《ILLUSION》。

恭子的头皮发麻，总是沉着冷静的心脏，这时也扑通扑通地发出巨大声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恭子从腰包里取出携带型电脑，立刻连接网路。

从在网路咖啡厅听到那个声音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以上。那个时候，应该还在英文科考试当中。为了防止题目外泄，监考人员向来不允许考生在考试中途离开教室，所以在网路咖啡厅里的人，按照道理，不可能当时就知道模拟考题的内容。

但是实际上，在网路咖啡厅里的人就是知道考题内容。

为什么？

会不会是驰田学院正在进行英文模拟考时，恰巧网路咖啡厅里的人也刚好在解答答案是《ILLUSION》的题目？不，不可能。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刚好的事情。

是考题外泄了！一定是这样！但是，他们是怎么到手的呢？

就在这时候，携带型电脑的画面一片凌乱。在这之后，走在恭子正旁边的女学生的行动电话声响起。

对了，光太郎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吗？

——没啦！是担任监考的补习班老师在抱怨啦！他说电脑的状况很差，有好几次画面都乱七八糟，害得他心神不宁。真是有够神经质。

难不成，是因为行动电话发出来的电磁波？恭子在使用电脑时，也常常遇到这种情形。这种事情，应该是屡见不鲜。

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考场中明明禁止使用行动电话的啊！监考老师的电脑画面怎么会乱呢？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考场里有人发射电磁波。

恭子抬头环视草坪周围所有的考生们。

是这里面的哪一个人发射电磁波，把考试题目泄漏出去的？

今天是模拟考试就算了。但是真正考试时，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恭子用力咬着下唇。

第一卷 The Last Chapter 决战

1

二月十九日，星期日。

从一大早，就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头顶上，是一望无际的朗朗青空。因为天气很好，就显得更加干冷了。如同天气预报所说的一样，今天果然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吹到脸颊上的空气，仿佛要把肌肤撕裂一般，攻击力十足。

和一个月前举办的模拟考试一样，玲美今天也抬头挺胸，踏上前往驰田学院之路。

在道路上走着的，应该都是和她一样的应考生吧！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紧张，朝北方一步一步前进。厉害的是，这里没有半个人一边走路、一边看书。跟学校段考前一晚，临时抱佛脚、整夜不睡觉猛K书的情况完全不同，前来应考的每一个人，各个胸有成竹的模样。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慌慌张张准备也没有用了。

为了沉住气，玲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凛冽的空气一进到肺里，就到处乱窜，别说沉住气了，胸口反而跳动得更加厉害。

尽管上次模拟考试时，已经非常非常的紧张了，但是今天早上的紧张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距离考试还有将近两小时，但是玲美的心脏早已紧张到几乎就要爆开。

在国道和县道交叉的那个十字路口右转，就可以看到驰田学院的大讲堂。

模拟考试的那一天，好像就是在这附近遇见椿井的。

想起椿井的笑容，玲美的心情多少变得轻松些。

她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取出一条黑黑脏脏的鞋带，将其摊在右手手掌上，然后又紧紧地把它握住。不可思议地，鞋带居然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鞋带，是杜夫昨天亲手交给她的。

‘现在，可以吗？’

杜夫在下午两点多打电话来，那时她刚读完最后一科，正喝着可可亚喘一口气。

玲美和杜夫早在下学期的段考前，就已经互相交换行动电话号码了，但是杜夫打电话来，这还是第一次。出了什么事情了吗？玲美紧张地按下通话键，而对方，也用紧张的口气和她说话。

‘……对不起，你在读书吗？’

“嗯，刚好读完。”

‘啊！那太好了。’

两个人之间，有一小段的沉默。觉得好像再不说点话不行，玲美慌忙地找了个话题。

“爱香再三交代我，在考前一天绝对不要太用功读书，要让身体多多休息，但我就是静不下来……。”

‘都会这样吧！’

“嗯。”

两个人好像没有办法很自然地交谈。面对面的时候，明明还可以正常的说话，但是在电话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很紧张。

想起短短四个月前第一次和杜夫说话时的那种紧张，那种既怀念、又害羞、不可思议的感觉，流过玲美全身。

‘待会儿可以见个面吗？’

杜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难为情。

‘我有东西要给你。’

“喔……嗯，好啊。约在哪里比较好？”

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东西呢？玲美一边臆测一边问杜夫。

‘你家附近不是有个公园吗？我在那里等你。’

“你，该不会已经在那里了吧？”

‘啊……是啊！’

“知道了，我马上到。”

讲完电话的玲美，立刻换上最喜欢的毛衣，并且把头发梳得比平常更加整齐。

她跟母亲说：“我去买一下铅笔！”便出了家门。她其实不用说谎的，但心里就是觉得不好意思，不想说实话。

儿童公园距离玲美家只有两百公尺。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看到杜夫坐在溜滑梯的楼梯上，抬头呆呆地望着天空。公园里没有其他人。这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再加上现在又是小学生还待在学校的时间，所以这么安静也是理所当然。

杜夫听到有人踩在泥土上的声音，直觉认为是玲美来了，所以便转头过来。

“喔——。”

杜夫站起来，单手往上举。而另一只手，则依然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连帽运动外衣，头上戴着黑色的针织帽。嘻哈饶舌风的造型，真的很适合他。

同样地，杜夫也盯着玲美直瞧，好像在观察她穿着便服时的模样。玲美后悔极了，心想早知道就穿得更漂亮些。

“好快啊！明天就要考试了。”

杜夫一边搓着鼻头，一边开口说话。

“嗯。”

玲美把变冷的双手贴在嘴巴前，呵着热气，并点了点头。

“还好吗？”

“大概没问题吧！以我的程度，当然是怎么都考不上驰田，但还是想尽力拼拼看。”

“模拟考试二千多个人里面，你的成绩不是二百三十几名，在A级里面吗？反正一定会及格的，轻松应考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找东西。

“这个，是要给你的。”杜夫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条黑黑脏脏的鞋带。

“这个是……？”收下鞋带，玲美侧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你姐姐——天童学姐的东西。这是她入选高中联赛时用过的鞋带。是学姐毕业时送给我的。”

“姐姐的……。”

虽然只是一条普通的鞋带，但是一听到是姐姐的东西，鞋带好像会带来热气似的，整个手掌心都暖和了起来。

“学姐说，这是会带来幸运的鞋带。不是胡说喔！是真的！我把它当成护身符，托这条鞋带的福，我不但入选高中联赛，而且还推甄上了大学。”

“谢谢你。”

玲美紧紧握住鞋带，向杜夫致谢。

谢谢、谢谢、谢谢。

这句话不管说了多少次都嫌不够，因为玲美对杜夫他们真的是万分感谢。

从幼稚园时代就极度内向，很不会交朋友的玲美，一直很羡慕姐姐可以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十分融洽。

姐姐不但成绩优异，而且运动方面也很在行，就连人都长得漂亮。——姐姐拥有许多我没有的东西。而我呢？

玲美对有这样的姐姐引以为傲，同时却也不由自主地嫉妒起这个太过完美的姐姐。

芙美子好棒啊！芙美子好孝顺喔！芙美子将来一定不得了！——被称赞的，永远是姐姐。我，也好想被称赞哪！我，偶尔也想像姐姐一样被大家捧上天哪！

我也想变成像姐姐那样的人。我也曾经努力过。只可惜成绩进步不多，根本没有人会称赞我。

为什么只有姐姐？为什么我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别人的称赞？为什么大家都无视于我

的存在？

我恨姐姐、恨父母、恨周遭所有的人。

然而遇到了杜夫这些人以后，玲美才终于发觉到，周遭的人并没有忽略她的存在，而是自己筑了一道让谁都无法跨越的墙。

越是想向别人证明自己可以，玲美就越是拒绝周遭人的好意。因为她觉得要是接受他人帮忙而获致成功，就不是自己的功劳了。她把自己关在牢不可破的硬壳里，谁的劝告都听不进去，日子一久，自然没有人愿意再理她。

玲美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姐姐的死因。因为想要知道原因，所以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驰田学院。但是要怎么样才考得上呢？不知如何是好的她第一次拜托别人——那就是爱香。一开始，玲美对说出卖情、然后找别人帮忙是心存排斥的。但是从那一天——就是在KTV遇到杜夫他们的那一刻起，玲美觉得自己一点一滴的改变了。

不管是爱香、隼人、还是从未交谈过的杜夫，他们居然都感同身受似的聆听着玲美说话。他们是那么地认真在考虑玲美的事情。于是玲美终于知道，只要多那么一点勇气，愿意敞开心扉，对方也会愿意关心自己的。而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之前居然完全不知道。

“真的，谢谢你。”

抬头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玲美这么说。

“虽然我不像姐姐那么可爱，也没有姐姐那么聪明，但是……。”

玲美摊开紧握的手，看着手中的鞋带。

“明天的考试，我会好好加油。非考上不可！”

“是啊！”

杜夫的笑容，让玲美更加有勇气了。

强冷的北风吹着。仿佛会把身体结成冰的空气，把玲美冻到全身发抖。

“对不起，再站下去继续说话的话，就要感冒了。不好意思，把你叫出来。”

擤了擤鼻子，杜夫如此说道。

“嗯。”

玲美摇摇头后，低下头去。

“那，明天见。考完试以后——。”

“嗯。”

单手举起，杜夫转身离去。玲美感到些许的落寞，打算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就在这时候——。

“天童。”

杜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回头一看，发现杜夫一脸的别扭模样。

“怎么了？”玲美侧着头不解。

“是这样的啦！”杜夫抓抓鼻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会去关西中央大学读书。”

“我知道啊！”

“关西中央大学在关西耶！”

“我说我知道啊！”

玲美不假思索地说道，同时心想：现在提这些本来就知道的事情做什么？

“我到那里，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和你见面了。”

“啊……。”

玲美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住了。她最近只想着考试的事情，一点都没有考虑到未来。的确就像杜夫说的一样，将来爱香和隼人还能像现在一样经常见面，但是她和杜夫马上就要分隔两地了。

“我会去找你玩的！”

离别的愁绪不知不觉占满心头，而且越涨越大。玲美压抑住情绪，笑着对杜夫说。

“到大阪，搭新干线不用三个小时吧？我一定会和爱香、隼人一起去找你的。”

听见玲美这么说，杜夫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天童。”他一边抓着脸颊，一边说道。

“什么？”

“你刚励说你不像你姐那么可爱，也不像你姐那么聪明，但是我不这么觉得。”

“……喔？”

“那，明天考试，好好加油喔！”

杜夫再次转头，就这样跑离公园。

一边望着杜夫的背影，玲美知道自己已经满脸通红——。

通过驰田学院正门出入闸口。

终于到了决战时刻。

玲美用力点头，按住左胸口。那因为紧张而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只要想起杜夫乐天的笑容，立刻就能恢复正常。

没问题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

而且，笃定从容得连自己都吓一大跳。人都是因为没有自信才会紧张。截至目前为止，玲美过的就是这种没有自信的人生。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发自内心的自信，已经把所有的不安，全部吹得一干二净。当玲美被这种程度刚刚好的紧张包围时，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精神控制到最佳的状态。

早上考社会和英文，下午是国语。和模拟考试时的顺序有些不同，但是她不在行的科目都集中在上午考完，真是太好了。只要前半段熬得过去，那么后半段就能轻松过关。

她踏入二十号考试会场。这间教室的陈设，和之前参加模拟考试时的十五号考场完全不同。这里不但灯光明亮，而且空调的温度也调整得刚刚好。

从窗户旁边数来第二排、从前面数来第三排，是玲美的位置。她往自己的座位深深地坐下，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射着护眼的自然光线。超小型CCD照相机应该就安装在这些日光灯里的某处吧！只是光凭这样看，是看不出来的。

上面的照相机是隼人装上去的。

昨天中午，只有考生才能进入考试会场。之所以允许考生昨天进入，那是因为有很多学生之前因故没有参加模拟考试，还有很多学生是远道前来应考，由于他们之前没有来过驰田学院，所以大学方面特别在考前一天开放会场，以示公平。而这样的措施，一直以来都深受好评。

锁定那一天，隼人到考试会场施工。他用玲美的准考证进入考场。每个地方的安全系统都只读取镶在准考证上的IC晶片，而不会确认是否为本人。所以隼人代替玲美进到会场一事，没有被抓包。而实际上，也真的没有半个人起疑。

隼人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制服，潜入考试会场。他冠冕堂皇地在会场正中央立起铝梯，就开始换起灯管。听隼人说，在那里，完全没有人觉得他行动可疑，或是觉得他很奇怪。大概因为驰田的校园安全措施一向严格，大家才会缺乏警觉心吧！他们都以为隼人是来学校确认照明设备的水电工。

当然，校方若是调出出入考场者的记录来看，应该就会发现当天并无水电工前来施工。但是，学校每天有几千个学生和关系人员来来往往，而且现在又是一年中最忙乱的时期，所以不可能有人会注意到。而且装设的CCD照相机不只一台，就算被撤掉了其中几台，还是有机会把考试题目的影像传到会场外。

模拟考试时，虽然玲美戴的眼镜上面装设有CCD照相机，但是经过那次的测试，他们发现受限于镜片大小，有一些影像实在太过模糊，再加上希望看到整个考场、监考老师的行动、周围的状况等来增加安全度，所以才决定在会场各个地方装设照相机。

这次照相机传送出来的东西，不只是静止的画面而已，还升级为动画，所以可以把考场的情况，逐一传送到隼人的伺服器电脑。而且不管是相机的方向，或是镜头的远近，都可以从外部自由调整，应该比模拟考试时更方便搜集情报。

玲美把准考证和文具放在桌上，进入备战状态。她想用简讯，把现在没有任何异常这件事情，通知在《未来空间》待机的爱香他们，于是从包包里取出行动电话。

“……咦？”

看着行动电话画面的玲美，发出不安的声音。怎么会显示《圈外》呢？

怎么会这样？模拟考试时，明明还可以通的……

玲美四处移动行动电话的位置，结果还是一样。看附近其他考生，发现有些人跟她一样，正纳闷地测试着行动电话。所以，应该不只玲美的电话有问题而已。

一股不安涌上玲美的心头。

陶前口袋里，放置着代替护身符的鞋带，玲美从制服上面抚摸它，却无法完全消除那不安。

2

“总之，先静下来再说。”杜夫用力压着亢奋的隼人的双肩。

“知道啦！知道啦！”隼人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再次面向电脑。

“你不说，我也知道啦！所有的可能，事先都已经模拟过了。这只不过是预料中的问题之一而已。”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是杜夫的嘴唇开始发青，心想：“惨了！”如果隼人陷入恐慌，整个计划将完全泡汤。因为杜夫他不会操作电脑，而成绩超优秀的爱香，也不可能会修理隼人做的作弊工具。

总之，从一开始就状况连连。

先是预定做为杜夫他们待机处的《未来空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居然客满。慌慌张张四处寻找网路咖啡厅，结果找到的合适地点，距离大学居然有三公里远。距离远也就算了，没想到接续伺服器时，发现装置在考场内的照相机，竟然没有正常运作。就在此时，考试时间已经一刻刻地逼近。隼人会紧张，也是理所当然。

“相机故障了吗？”

爱香趋前询问。总是沉着冷静的她，看起来也有点焦虑。

“不，我觉得不是。考场装了八台相机耶！怎么可能每一台都无法传送画面，一定有问题。”

隼人擦着冷汗如此回答。

“会不会是线路出了问题？”

这回换杜夫询问。

“怎么可能！我今早离开家里前还确认过，一切都正常啊！一定是后来出状况了！”

反复按着输入键，隼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

“吵死了！”

隔壁房间有人敲着墙壁破口大骂，他们三人只好同时闭嘴。

“你说可能是后来出状况……，是哪一种状况？猜得出来吗？”

爱香把脸贴近，小声地问。隼人想了一下，小声地回答说：

“可能是有人发现照相机，就把它给全拆了吧！”

“有可能。”

爱香歪着头这么说。

“喂！你最后确认相机有没有问题，是今天早上什么时候？”

杜夫问。

“嗯……好像是要出家门前的七点半左右。”

针对杜夫的询问，隼人如此回答。

“拆相机需要时间吗？”

“应该要吧？光是找出相机就得大费周章，更何况相机装在那么高的地方，要用铝梯才拆得了……。”

“所以全部拆掉，需要三十分钟以上吗？”

“应该要。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夫把声音压得更低，看着另外两个人说：

“考试开始时间是九点。以天童谨慎的个性，一定会在八点以前到校。如果真的折相机，天童一定会看到。”

“对啊！赶快和玲美确认一下。”

爱香立刻拿出电话，开始拨号。

然而，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不行，打不通。”

“没人接电话吗？”

“不是，是语音留言：‘您所拨的号码，因为电波无法传达，或是对方未开机，所以没有回应。’”

爱香又试了好几次，结果还是一样。杜夫也拿自己的电话试试看，听到的依然还是那个机械式的女性声音。

“会不会是她关掉电源了？”

她一边拼命地压抑住不安的情绪，一边把视线移到手表上。早上八点四十分了！离考试只剩二十分钟了。

“考试的时候当然要关手机，但是现在就关，会不会太早了啊？”

“对啊！玲美怎么都没有打电话进来？”

爱香皱起了眉头。

“她说到考场，会打电话给我的……。”

“难不成，考场是电波无法传送的区域？”

“可是上次模拟考试是正常的啊！”

隼人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这么说。

“喂，会不会……。”

爱香说出来的话，飘散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会不会是干扰电波？”

“什么——？干扰电波？”

杜夫和隼人同时发出声音。

“对啊！韩国之前不是发现有人用通讯设备作弊吗？日本用行动电话作弊的事件也年年增多……。大学方面对这种事情，应该会有所防范吧？”

“用干扰电波，让大家没办法打行动电话吗？这种事情，这么简单就能办到吗？”

“一点都不难啊！”

隼人插嘴。

“这种技术，已经广泛使用在车站和医疗场所了，简单一点的机器只卖几万圆而已。”

“怎么办到的呢？”

“用特殊的电磁波，把国内行动电话使用的800MHz到2.0GHz的周波数全部阻断。啊！所以——。”

隼人细细的眼睛，这时张得老大。

“原来如此！如果这样的话，我就知道为什么那些藏起来的照相机传不出影像了。那是因为照相机接收到的情报，要透过无线LAN才能传过来，而无线LAN的周波数，是2.4GHz。说不定是受到干扰电波的影响，才会这样。那么现在——。”

突然间，隼人的表情亮了起来。透过厚厚的眼镜，仍然看得到他的眼睛深处闪着光辉，而开始敲打键盘的手指头，宛如钢琴家一般，轻快地演奏着乐章。

“找到解决之道了吗？”

爱香横过隼人的肩膀，直接把头凑过去看萤幕。

“为了看清楚考场所有的状况，我在教室外面的松树上也架设了一台预备的照相机。如果那个干扰电波只在室内发射，那么……。”

当隼人用力按下最后一个输入键时，十七寸的液晶萤幕上，突然跳出一幢砖红色的建筑物。而画面中建筑物的对面，是一个似曾相似的尖尖屋顶，那是驰田学院的大讲堂。那么，眼前的砖红色建筑物，就是教育学部大楼。

“没问题了，出来了。”

隼人兴奋地说。

“可是只有建筑物外观，又照不到室内。”

“应该没问题，等我一下。”

隼人移动滑鼠，镜头往前拉，眼前的影像也渐渐扩大。终于，整个萤幕变得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窗户。而且因为窗户够干净，所以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面带紧张的学生们一个个乖乖地坐着，等待着考试。

“真要感谢驰田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

爱香喃喃说道。

“这里，是天童考试的二十号教室吗？”

“嗯，应该是。我事先已经把镜头对准二十号教室了。玲美应该是在那个方向——。”

隼人慎重地移动着滑鼠，微微调整相机的位置。很快地，就找到了玲美。坐在从窗户数来第二排、从前面数来第三排的那位个头娇小的女生，就是玲美。她戴着头戴式液晶显示器HMD，精神抖擞地目视正前方。

“无论如何，要把这个紧急状况告诉玲美。平贺，能帮忙把讯息传到玲美的眼镜吗？”

对爱香提出的问题，隼人皱眉摇头。

“不行啦！没办法。送信一定要用无线LAN。只要考场发射干扰电波，我们这边的讯息就传不到玲美那边。”

“什么嘛！这么说来，就算我们知道考场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和考试的内容，也全都没用，不是吗？”

杜夫吼了起来。

“是……是没错啦。”

隼人发出惭愧的声音。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再怎么逼我也没办法……。”

“你一定可以的，赶快想想其他办法！”

尽管杜夫大力地摇着隼人的肩膀，他还是一个劲地摇头。

“如果光只是想，我当然有办法。像是在大学旁边立一根巨大的配电板，在上面显示文字。不过要从考场那边看得到才行喔！如果使用红外线装置的话，显示出来的讯息，只有透过特殊的滤光器，才看得到。要是让玲美戴上装有可以目视红外线的特殊滤光器隐形眼镜，她就能看到上面的文字……。”

隼人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脸继续说：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都已经要考试了，根本来不及准备这些东西。就算准备好了，也没办法把装有滤光器的隐形眼镜交给已经进入考场的玲美。”

就在隼人一口气把他想到的东西全部说出来的同时，爱香手表发出的闹铃声，在狭小的包厢里回响。

全员面面相觑。

“九点了。”

一看萤幕，老师已经发下考卷，考生们正专心地盯着考题。

“至少现在，我们还照着计划进行，不是吗？”

一时之间，大家屏息盯着萤幕，沉默不语。爱香像是回神般，打破沉默这么说道：

“平贺，试着放大考题。我现在要立刻解这些题目。”

“什……么？可是现在就算知道答案，也没办法传给玲美啊！”

“办法之后慢慢再想。总之，现在必须照着计划走。快！快一点！”

“喔、喔，好。”

被爱香气势所震，隼人再度操作滑鼠。爱香摊开日本史的教科书和参考书，右手紧握着自动铅笔。

那我要做什么？看着其他两个人一脸认真的表情，杜夫心里这么想。为了玲美，他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三个人还没有讨论出具体的结论，杜夫就离开现场，一个人朝驰田学院走去。因为他觉得与其在网路咖啡厅束手无策，还不如到学校，或许可以想出什么办法来。

“不可以放弃喔！天童。”

杜夫快速走上《秀才路》，喃喃地这么说。

3

恭子正在咖啡厅喝花茶，入口的自动门打开，一派轻松的光太郎出现眼前。红光满面的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朝恭子举起右手。恭子面无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个头。

“真有你的，铃村老师。”

光太郎一脸爱慕的笑容，也不怕会被拒绝，就在恭子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

放下杯子，恭子静静问道。

“让所有考生在考场无法使用行动电话，是铃村老师的提案吧？”

光太郎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把脸贴近。

“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情时，我还在想：在左右人生的重要入学考试中，应该没有人敢作弊吧？没想到，事情并不如我想像的那样。”

一直听到这里，恭子才想起来光太郎担任社会科监考老师一事。

“社会科的考试，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刚考完。”

“有行为可疑的考生吗？”

“光是我发现的，就有三个。”

莫名其妙乐开怀的光太郎，笑着继续说：

“发考试题目前，突然有学生问说：‘为什么不能使用行动电话呢？’我老实跟他们说，是为了防止作弊，结果他们的脸色大变。所以我在想，说不定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想用行动电话来作弊。”

“如果电波可以传送，到底要怎么作弊？”

“那还不简单。最近的年轻人，不是不看电话萤幕就能按按键吗？只要把不会的问题输入电话，用简讯传给朋友，答案一下子就传过来啦！这和原始的小抄不一样，液晶画面不但可以储存好几千个字，连湮灭证据都简单多了。”

他把身子向前，压低声音问：

“一直空空荡荡的那家网路咖啡厅，听说今天突然高朋满座，而且还要排队，这该不会也是铃村老师的杰作吧？”

“你在说什么啊？”

恭子侧着头假装听不懂，但是心里却大吃一惊，非常佩服光太郎的直觉。

就如同光太郎所说，让《未来空间》的学生顾客大排长龙的，也是恭子。为了阻止《未来空间》变成协助作弊者的待机地点，该怎么做呢？她想到一个既确实又迅速的方法。恭子先招募自愿帮忙的人，拜托他们在考试的那几个小时进驻《未来空间》，让那里的网路个人包厢全部客满。虽然这样要花上不少钱，但是如果可以防止作弊，这些钱算是便宜的。

“我曾经想过。”

光太郎说。

“为什么铃村老师会这么痛恨犯规的人呢？”

“简直是在说废话！”

恭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白了光太郎一眼说：

“犯规就是行为不端耶！遇到这种人或事，难道要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吗？”

“话是没错啦！……但是铃村老师会不会太嫉恶如仇了些？”

突然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天童芙美子的身影。

是我杀了她的吗？

自从她死了以后，这个问题，一次又一次，恭子不知道问了自己多少次。

但是无论问了自己多少次，永远无法像解数学题一样，出现明确的答案。

“如果你有烦恼，真希望你能找我商量。”

光太郎突然紧紧捉住恭子的手。

“我一点事都没有。我很好。”

甩开光太郎的手，恭子刚强地回答后，站了起来。

明明已经把手甩开了，但是没想到他握过的地方，居然带着丝毫的暖意。

从光太郎手掌心传过来的温暖，让恭子感到些许迷惘。

4

玲美坐在椅子上，虚无地看着前方。

累极了，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结果，她的头戴式液晶显示器HMD，并没有接收到来自隼人的讯息。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答题，只是到底可以拿到多少分数，她自己也不知道。

为了安全起见，她还准备了三副头戴式液晶显示器HMD。但是不管戴上哪一副，都没有收到讯息。照理来说，不可能三副显示器都坏掉了。所以玲美只能猜测，一定是出了其他状况。

——这个考场，无法使用行动电话。

她想起监考老师所说的话。事实上，玲美的电话到现在还在《圈外》。说不定收不到隼人的讯息，就是和无法使用行动电话有关。

不可以做不正当的行为喔！——玲美也觉得好像听到姐姐在骂她一样。

但是，绝对不可以放弃，玲美一定要考上驰田学院。

疯狂读书的结果，多少还是奏效了，玲美自认考得还算不错。下午的那科国语应该也没有问题，分数应该不会太差。

但问题是接下来要考的这科英文。

这几个月虽然很认真，但是玲美对英文还是没辄。模拟考试的时候，如果真的靠实力决胜负，玲美大概只能答出三成的题目。这次若是得不到爱香、隼人、杜夫的协助，就绝对过不了关。

怎么办？

玲美不断思考。

5

无计可施只好逞匹夫之勇的杜夫，来到驰田学院大门口之后，当然进不了校园。他只能在校门口附近，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咬牙切齿地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尽管没有任何行动，时间却不饶人，社会科考试，转眼已经结束。

结果如何呢？

杜夫拿出行动电话，忐忑不安地打给隼人。

‘椿井吗？你现在人在哪里？’

没想到，隼人的口气竟然不带任何的忧郁。

“我在大学前面——唉！我的事情不重要啦！考试的事情怎么样？顺利吗？”

‘不顺利，一点都不顺利。’

虽然隼人这么回答，却听不出声音里有任何悲壮的感觉。

‘并木把所有的考题都解出来了，但是找不到传给小玲的方法，所以作战彻底失败。’

“这样啊……。”

‘不过小玲很厉害喔！我们从萤幕上看到她的答案，并木算了一下，有八成以上都是对的。没问题。如果下一科也能这样——。’

一个男的走出学校大门，出现在杜夫眼前。他穿着学生制服，应该是考生吧！杜夫还记得他那几乎要把双眼盖住的浏海。

“等一下再给你电话。”

杜夫不等隼人就把电话挂断，朝那个男的那里走去。

“喂！”

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这男子吓得肩膀往上震了一下。没错，他就是模拟考试时从地下金库落荒而逃的那个男子。

对方好像也立刻认出杜夫。他的脸上净是惊恐与不安，然后不知所措地吐出“好久不见”这句话。

“你在干什么？”

杜夫如此询问，口气中多少带着威吓。

“干什么……？还用说吗？当然是参加考试啊！”

对方尖着嘴如此回答。

“不是才考完一科而已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走来走去？是不是又想干什么坏事？”

“拜托，我可没有！”

他用力摇头。

几个也是穿着学生制服的其他学校高中生，从他们面前走过。学生们两盾下垂、垂头丧气的模样，让周围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那些家伙和我一样。”

男子把前面的浏海拨开，说道：

“他们都是觉得刚刚考的社会根本都不会，再考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吧！因为考试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像棒球比赛一样，可以在最后一局大逆转，来个再见全垒打。”

男子耸肩又叹气。

“唉——才这么一科，就已经确定要当重考生，恨哪——。”

他一边这么回答，一边把紧握在右手的准考证和社会科考题用力摔到路边。

“我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那，我先告辞了。”

这个用右手戳揉着左肩、一副落魄失意模样的男子，往驰田大讲堂反方向走去。

杜夫望着他的背影，顺手捡起他刚刚丢掉的准考证和题目纸。准考证上面写着《江口雅彦》，H高中三年级。是一所全是优等生的私立名校。

人不可貌相——看着他的照片，杜夫这么想。不，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这么优秀，才会被绝对不可以输的焦虑所支配，以至于铤而走险，做出跑到地下金库偷东西的荒唐行为。

杜夫抬头，看到正门出入口，又有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人走出来。本来以为他也是自动淘汰者，没想到他走进茂密的树丛里开始抽烟，抽了一根烟以后，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接着又走回考场。原来，这个出入口进进出出多少次，好像都没有关系。

“——啊！”

视线落在手里的准考证上，杜夫脸上的表情和缓起来。

“我可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东西，说不定可以帮上一点忙。

6

“想消失的人是我吧？”

玲美一边这么抱怨，一边用左手握着自动铅笔，在答案纸上写上《disappear》。文字歪歪扭扭地，甚至连《a》还是《d》部分不太出来。但是玲美一点也不在乎，继续往下一题写。

玲美头上的头戴式液晶显示器HMD依旧毫无反应。虽然爱香在行动电话中说：‘一定会想办法传给你的！’但是有干扰电波围堵，恐怕凶多吉少。更何况，他们根本进不来驰田学院。

英文考试开始前，玲美走出二十号教室，到外面打电话给爱香。只是踏出考场一小步，行动电话就能正常使用。

‘可能是干扰电波，应该是为了防止作弊，大学方面才会安装这种东西吧！’

爱香这么说明。

‘从松树上面的照相机，可以看到会场里的情况。题目也看得很清楚，没问题。但现在就是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把答案传给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的社会至少有八十分喔！靠自己的实力得八十分耶！玲美你好厉害！所以，绝对不可以放弃，知道吗？’

就在这时候，讲电话的人突然从爱香变成杜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太快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喘。

‘天童，你仔细听我说，等一下英文考试的答案卷上，不要写准考证号码和名字。’

“什么——？为什么？”

就在说这句话的同时，考前五分钟的铃声响起。

“对不起，我必须回座位了。”

‘还有，答案要用左手写。知道吗？只要记住这两件事，一定可以拿满分。’

玲美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但是连发问的时间都没有了，因为她看到监考老师已经走到教室外面，只好慌慌张张地挂掉电话，赶紧走回二十号教室。

对玲美而言，英文这一科等于是她的鬼门关。题目发下来以后，她快速看了一下，看得懂的题目不会超过一半。

她照着杜夫所说，把准考证号码和姓名栏都留白。此外，还用左手拿铅笔，从会的题目开始写起。

《请从1～5的答案里面，选出和画线部分意思相同者。》

I believe that they accomplish(划线) their plan without difficulty.

1.be in change of

2.carry out

3.put aside

4.turn on

5.work at

虽然不知道accomplish的意思，但是从前后文看来，“实现”这个单字应该最适合，那么，答案就应该是2的carry out。玲美毫不犹豫就写上《2》。

换下一个题目。

《请在（）里面填入适当的英文字，以完成整个句子。》

我喜欢肉，但是蛋不适合我。

I like meat, but eggs do not ( ) ( ) me.

这一题，英文片语书里面出现过好多次，玲美还有印象。“和——不合适”的英文是disagree with。这个句子是否定型，所以答案是disagree with应该没有错。

转眼考试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但是玲美只填写了约三分之一的答案。

长一点的文章题，不管玲美读了多少次，还是不懂意思。好像写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有关的东西。本来以为是在写战争有多么悲惨，但是后半段突然出现《Mickey Mouse》和《Doraemon》这些单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玲美觉得头昏脑胀，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教室门突然大开。

发生了什么事情？玲美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这时考场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突然出现的男子身上。

他穿着学生制服，应该是考生吧！这个浏海盖住脸的人，一边呼、呼、呼地喘着气，一边靠近监考老师。

“对不起，我因为肚子痛……到厕所，所以迟到了。”

说完话的男子，对着监考老师敬礼。听到这个声音，玲美呆住了。

是椿井？

没错。虽然因为发型改变，一下子没有注意到，但是从头发下面，略略可以看到的那双美丽眼睛，还有那耳朵上的痣，都是杜夫的正字标记。

“差一点就来不及了，赶快回座位！”

女监考老师看了手表以后，冷静地这么回答。只要在考试开始三十分钟之内进入考场应试，都不算违规。而从考试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八分钟。

“谢谢您。”

杜夫深深地鞠躬致谢，肩膀往下垂，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然后朝后面走去。

杜夫用什么方法进到校园里的？有准考证吗？如果有，是用谁的呢？还有接下来，他想要做什么？

玲美被重重疑云包围住。她知道如果再胡思乱想下去，一定会连答案也想不起来。所以现在能做的，只有依照杜夫先前的指示，能多写一题是一题。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会场再度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考卷上嚓、嚓、嚓的写字声。

玲美看了一下手表。离考试终了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就在玲美心想，杜夫应该有所行动的时候——

“对不起。”

后面传来杜夫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的肚子又……又开始痛了，我想要去厕所……。”

虽然没有人敢说话，但是叹气声和窃笑声，让整个教室骚动了起来。

“还有四十分钟，不能忍耐吗？”

“没办法，快要拉出来了。”

“请等一下。”

监考老师站起来，呼叫走廊待机的大学工作人员，小声地对工作人员说明事情原委。

“啊！已经忍耐不住了，我去厕所考试！”

椅子“砰”地倒下，发出巨大声响。接着是有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往玲美这边靠近。

“啊，江口同学，等等！不可以横越会场，要从后门出去——。”

但是他根本不理监考老师，只是一味地往玲美这边靠近。

“啊！”

就在玲美的正旁边，杜夫叫了一声。而下一瞬间，玲美的背后遭到剧烈的撞击。

因为背后受到撞击，所以玲美往前趴。而杜夫，就倒在她的正旁边。他把玲美桌上摆着的文具和考试题目挥到地上，“砰”地发出巨大声响后，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还好吗？椿——。”

玲美差点就要叫出椿井的姓名，赶忙又把话吞回去。

“啊！痛，痛，痛死我了。”

杜夫撑着腰，缓缓地立起上半身，朝玲美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江口同学，你还好吗？其他同学不可以站起来，继续考试！”

监考老师严厉的声音在教室回响。

“可是，我的文具……。”

玲美指着地板。

“我来捡，你不要动。江口同学，你跟着这位老师走，快一点去厕所。不过考试题目不可以带出考场，这是规定！”

杜夫被一个体型高大的中年老师抱起来，几乎像是被警察带走的犯人一样，硬被拖出了会场。

门关起来的瞬间，监考老师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收拾掉落在地板上的东西。

首先，她把玲美的文具排回桌上。

“没受伤吧？”

监考老师用沉稳的声调询问玲美，看来她一点都未察觉玲美和杜夫其实是共犯。

接下来是题目纸，再接下来是答案纸。老师一一拾起，把它们放在玲美桌上。

“你的思绪可能被打乱了，但是还有一点时间，所以要静下心来，继续加油喔！”

监考老师温柔地拍拍玲美的肩膀、小声地这么说完以后，便离开那里。

啊！原来如此！

看到摆在桌上的答案纸，玲美才终于恍然大悟。

答案纸上所有的空格全部填满了。上面也已经写上玲美的准考证号码和名字。不过，这不是玲美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爱香写的字。

7

杜夫一个人坐在西式马桶上偷笑。

应该是成功了！

从夏季县立运动大会结束之后，杜夫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狂跑过，不过，因为他不分寒暑每天都自我练习，所以身体一点都不累。大腿疲劳的感觉，反倒让身体觉得十分舒畅。

杜夫在大学前面捡起江口雅彦的准考证之后，就立刻把计划告诉了爱香。

考试一开始，爱香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答题。而这一段时间，杜夫到文具店，寻找和考试用纸相同的纸张。

虽然平常鲜少帮忙看店，但是杜夫毕竟是文具店老板的独生子，打从一出生就接触这些东西，所以对于纸厂的纸张，可说是了若指掌。他的手上不但有江口雅彦丢掉的社会科题目纸，而且大学附近又有好几家文具店，所以要找到和答案纸相同质地的纸张，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困难。

找到纸张之后，杜夫急忙回到网路咖啡厅，把它交给隼人。隼人再用印表机，印刷出和真正答案纸一模一样的东西。由于从装设在考场外面的照相机，可以清楚看到影像，要做出和答案纸相同的东西并非难事。

爱香在伪造的答案纸上，写下答案以及玲美的名字，再由杜夫带着这份答案纸朝考试会场出发。从网路咖啡厅到考试的二十号教室，最近的一条路，也有三公里，而若在考试开始三十分钟以后再进教室便等同弃权，所以，杜夫只剩下十分钟。就算杜夫跑得很快，以他的脚程和时间，也不一定来得及，然而杜夫却办到了。

和玲美相撞时，杜夫那故意掉落在地上的答案纸，上面的名字写的是玲美。监考老师一定以为那是玲美的东西吧！而另一方面，玲美那用左手写的、没有记上名字的答案卷，监考老师也一定以为那是江口雅彦——杜夫的东西吧！至于发给杜夫的那张真正的答案纸，杜夫把它藏在袖子里带出考场，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写上正确答案的答案纸，已经顺利交到玲美手上，最后只剩下笔迹问题。为了避免被怀疑笔迹不同，只要玲美把答案重抄一遍，作战就成功了。

由于伪造的答案卷，做得和真的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基本上，监考老师不可能会起疑。将来改考卷时，就算发现答案纸的印刷有点奇怪、或是纸张的质地不相同。也找不出玲美作弊的直接证据。

现在唯一不安的，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杜夫假装江口雅彦的事情，但是好像没有人知道。唉！当然不会有问题！他们不但已经重新看过装置在树上的摄影机所拍摄到的影像，确认过会场里并没有和他亲密交谈的同学，而且周围的考生，忙自己的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不可能有时间注意别人。

“还没好吗？”厕所的门咚、咚地被敲了几下，传来监考老师的声音。

“对不起，再等一下……。”

杜夫一边假装出虚弱的声音，一边吐着长长的舌头。

8

吃完中餐的恭子，抬头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

下午一点。

再过三十分钟，最后的一科——国语科的考试就要开始。

她担任二十号教室的监考老师，所以该是去学生大楼地下金库领取考卷的时间了。

她站起来，微微地笑着。

“光是想到那些考生，看到国语科题目时的表情，就让人高兴哪！”

恭子如此喃喃自语。但是她很清楚，自己讲这些话的口气，跟在念歌舞伎的剧本一样，一点都不带感情。

“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她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好痛。

由于网路上预告的考试题目，和真正要考的，实在太相似了，所以大学这边只好火速更换题目。为了预防突发状况，大学方面其实都会准备另外一份备用考题。但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说不定连这份备用考题的题目也已经外流了，所以考试委员开了无数次的会议，在一月下旬，做出重出一份新试题的决议。现在恭子要去领取的，就是考委会采纳她的点子，在短时间内重出的考题。

她走进学生大楼，伸手敲了敲地下室戒备森严的大门。房间里面，除了有一位个头矮小、脸长得像松鼠的事务局局长之外，还站着三名身材壮硕的警卫。从旁边看，事务局长好像被三名不良少年恐吓要钱的小孩子一样。

“我是来拿国语科考试题目的。”

“啊！您辛苦了。铃村老师负责的是二十号教室吧！”

事务局长缓缓地站起来，然后从放置在房间正中央的金库里，取出一捆捆已经整理好的题目纸。题目纸用水蓝色的模造纸包着，上面写着《国语，二十号教室》。看来他们在事前，就已经把考题依科目、教室分别整理好，放在金库里面备用。

从事务局长那里领取到的考试用纸，看起来没什么分量，拿起来却相当沉重。恭子心想：这是左右一个人命运的纸张，怎么可能会不重呢！

“接下来是这个——考生名簿。”

不过，事务局长好像完全不知道考卷很重。他一脸轻松自在，从桌上的咖啡色信封袋里，抽出一张A4的纸，然后随随便便放到恭子的手掌心上。这张纸上记载的，是在二十号教室应考的考生名字，以及他们就读的高中。

“那么，我出发到考场啰！”

要讲这些话，还真要费点力气。

恭子将视线移到手中的考题上。

这次重出的考题，就算考生拿再多的小抄进考场、就算用再先进的作弊技术，都绝对敌不过。而且，就算考生用行动电话和外面的共犯连络上，也不可能立刻取得答案。

真是一份彻底防止作弊的考题哪！——之前咲田教授曾笑着这么说。而恭子自己，也这么觉得。

绝对不让任何人作弊！

她用力地点头。

她把考试题目抱在左边腋下，朝教育学部大楼走去。

就在此时，考试开始前五分钟的铃声，在恭子身边响起。

9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考前五分钟的铃声，好像通报敌军阵营到来的警报声一般。

玲美往教室后面看，江口雅彦的位置是空着的。

——这个教室的某一个地方，一定装置着干扰电波。

英文考试结束后，杜夫在玲美的耳边这么说。

——如果可以关掉这个机器，就能收到隼人的讯息。

杜夫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拆掉会场里的遮断器，如此一来，机器就会停止。所以，说不定杜夫正在这栋建筑物里四处寻找配电盘。

虽然给杜夫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但是不管如何，现在都已经进入尾声了。

玲美轻压眼头的穴道。

国语这一科，除了汉字问题以外，其他应该都答得出来，玲美有这个自信。所以就算爱香没有办法帮忙，一定也过得了关吧！——玲美心想。

会场的门被打开，一位眼神锐利的女性出现眼前。她一站上讲台，就用老鹰捕捉猎物的眼神盯着每一个人。胆子稍微小一点的人，光是看到这样的眼神，大概就会吓到全身无力吧！事实上玲美的情绪，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门再度被打开，这次出现的，是一位留有小胡子的英挺男士。“啊！”看到他的瞬间，玲美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是咲田教授！他的两手捧着一个拳头大的塑胶盒，好像是相当重要的东西。盒子因为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反射，根本看不到内容物。

“考试都要开始了，现在还打扰你，不好意思。”

教授走近女监考老师，开始低声和她说话。不，教授本身是想低声说话，但是可能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大，所以对话的内容，清清楚楚地传到玲美耳里。

“铃村老师，我等一下的行程是什么？”

“下午四点，临时教授会议，在十二号教室召开。学部长有来通知，请教授不要忘记带上次开会时发的会议提案书。”

听到两个人的对话，玲美的情绪更加激动。

铃村……难不成，就是这个人？玲美压住那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胸口。

她，就是唯一知道姐姐真正死因的人——咲田教授的助理！

“这样啊！太好了，谢谢你。”

教授笑得眼尾都挤出皱纹，然后把脸贴近她的衣服。

“这件毛衣，真的很适合你，是我这次的满意作品喔，你不觉得打得很棒吗？”

“是啊！好温暖，穿起来好舒服。”

……什么？

玲美的脑子一团混乱。

很会织毛衣的，不就是铃村助理吗？姐姐的记事本里，是这么写的啊！

——《咲田老师和铃村老师每天朝夕相处。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生感情的机率有多少？他们两人似乎非常要好，老师身上那件手织毛衣，好像是生日礼物。助理说着‘我正忙着打夏天用的毛衣’，然后喜孜孜地泡冲着咖啡，老师则喝着咖啡露出好好喝的表情。到现在一想起来，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一如往常打着夏天用毛衣的他，突然用深沉的表情对我说：“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要是跟别人说，就必死无疑。”那眼神，和昨晚的REMI几乎一模一样。我好混乱，到底、到底该如何是好？》

“对了，老师。”

指着教授小心翼翼拿着的塑胶盒，女监考老师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这个，就是老师托我去《文明堂》买回来的东西吗？”

“对啊！就是压在《文明堂》仓库那五个里面的其中一个。这可是很贵重的。”

可能是在意玲美她们这些考生的眼光吧！教授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前就曾经听说过，那东西很珍贵，但是，有必要这样随身拿着走吗？”

“五十岚教授的女儿，好像是它的粉丝，她说想看我的收藏品，所以我才把这个珍品中的珍品带来借她看。”

“就算如此，也不用带来这种地方，会被考生笑的。”

“啊！说的也是。失敬、失敬。”

教授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朝考生们鞠了个躬，离开教室。

玲美隐约可以看到他手上拿的塑胶盒里面的东西。

“不会吧……。”

玲美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

里面，居然是《呱呱小青蛙》！而且，不是平常的《呱呱小青蛙》！平常的《呱呱小青蛙》，总是面无表情，而里面的那一只，居然咧嘴大笑！那是为了庆祝《呱呱小青蛙》诞生十周年所做的纪念品，是限量两百只的超珍贵产品。

——《震惊！觉得始终坚信的事情，全部都被否定了！》

玲美重新思考姐姐在记事本里留下的最后记录。

——《一如往常打着夏天用毛衣的他，突然用深沉的表情对我说：“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要是跟别人说，就必死无疑。”》

玲美觉得头有点昏。眼前的世界，似乎歪了一边。

——姐姐最可恶了！

姐妹最后的吵架。

——《那眼神，和昨晚的REMI几乎一模一样。我好混乱，到底该如何是好？》

各种记忆不断交错。

——她突然冲出道路。好像一秒钟都不能等，非常惊慌的样子：

——如果是《文明堂》的话，它今年五月就倒了喔！黄金周过后，那里举办存货出清关店特卖，我在那边买了一大堆做东西用的颜料。

——晚上七点关门时间一到，才刚过一秒钟，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客人请出去，啪地把铁卷门关上。

——姐姐死亡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八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背居然湿了。玲美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

“姐姐……。”

玲美自言自语，声音嘶哑。

现在，玲美终于知道了。

一切的真相。

姐姐死亡的真正理由——

10

——配电室的话，在教育学部大楼的地下室啊！为了启动伺服器电脑的电源，我昨天在那栋大楼四处搜寻，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不用担心，配电室没有安全防护系统，所以谁都进得去。

杜夫依照隼人指示，终于找到配电室，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拿起行动电话。配电盘上面有多到数不清的开关，到底要动哪一个才对，他完全搞不清楚。如果不问隼人，恐怕无法进行下去。

然而隼人的回答，却是夹杂着叹气声的败北宣言。

‘不可能的啦！这种事情你怎么可能会。’

隼人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就算现在切断干扰电波，也已经来不及了，没望了！’

从隼人的背后，出现一个声音，

‘不做怎么知道不行！我绝对不放弃！’

这是爱香说的话。

“喂！现在到底是怎样？”

搞不清楚状况的杜夫粗暴地问。

‘配电盘的下面，是不是放着一个木制的箱子？’

隼人问。杜夫把视线移到脚边，那里的确放着一个又薄又脏的木制箱子。箱子上面，插着麦克风和线路。

‘我的伺服器电脑，就藏在那个箱子的后面。你要小心，不要拔到我电脑连着的那条线，再看看那个萤幕，就会知道了。’

“了解！等我一下。”

把行动电话放到地板上，杜夫两手抓住箱子，用力往前拉。

他轻而易举就把箱子给移开了。他把头凑到后面，看原先被箱子挡住的地方，只见折叠着的笔记型电脑紧贴在墙壁上。

依照隼人的交代，杜夫一边小心不要动到连接电脑的那条配线，一边翻开电脑。此时，从萤幕上看得到考场的样子。萤幕的正中央是玲美。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镜头上的她紧盯着题目纸，一动也不动。

“这是什么？”

杜夫再次拿起电话，询问隼人。

‘这是考试会场里面的即时影像啊！等等，我把题目纸拉大一点。’

镜头把玲美的影像拉大，接着萤幕上映出她的题目纸。

——咦？

杜夫感到些许的压迫感。一瞬间，萤幕上映出了玲美的侧面。怎么觉得玲美好像在哭，难道是看错了吗？

看到拉大画面的国语科题目，杜夫不禁歪着头感到纳闷。考试纸上居然只有两行字，其他一片空白，害杜夫以为是考卷印错了。

他仔细看题目。

《请就您目前为止所失去最珍贵的东西，以及就您新获得最珍贵的东西，用三千字以上、四千字以上做论述。》

“什么啊？这个。”

杜夫不由得大叫出声。这不像国语科考题，根本就是小论文嘛！而且题目太过含糊不明确，不可能抓得到重点。

‘大概谁都想不到，居然会出这种题目吧！追溯驰田过去十年的考题和模拟测验题，像这样的题目，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隼人说。

‘严格说起来，像这种小论文，反而最难作弊。一来没办法做小抄；再者因为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只要有考生抄袭他人，马上就会被发现，而且，人家的东西，也不可能一抄就是几千个字。’

“你说的是没有错，但如果是你做的完美作弊工具，应该就不成问题吧？只要把并木写的，用头戴式液晶显示器HMD传给玲美，让她照着抄——。”

‘这也不是不行啦！……但是，答案有三千字以上耶！头戴式液晶显示器HMD，次只能显示二十个字。你以为把资料全部送过去，都不用时间的吗？’

“可是只有这条路啦！”

‘问题不只是这样而已，像这种题目，跟把会的东西直接写下来那种单纯死背的问题不一样，就算脑子再好的人，不好好想一下，一样写不出来。全学年脑子最TOP的并木，也不例外。她现在已经拼命在想了，但毕竟还是需要时间。等到她写好，再传给玲美，恐怕也来不及啊——。’

“你说来不及，那就再想其他办法啊！可以把并木写的考卷，在考试终了前，和天童的交换哪！”

‘怎么换？刚刚那一招，现在已经不能用了。想要进入考场，要在考试开始进行三十分钟之内，现在只剩下十三分钟了。并木不可能在那之前写完一篇小论文的。’

“所以我才说，要不要用其他办法啊！要不然，我用东西把脸遮住，然后冲进会场

呢？把会场搞得鸡飞狗跳，然后趁混乱中把答案卷交给天童。”

‘别闹了！要是被捉到怎么办？你想自毁前途吗？’

“如果是为了天童，我有这个觉悟——。”

‘就算你有觉悟也不行啦！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把答案卷交给你。你那里既没有和答案纸相似的纸张，也没有列印设备，不是吗？就算要给小玲假造的答案卷，最重要的那个答案纸，也要做得出来才行啊！’

“我去你那边拿不就好了？”

‘只要一走出校门，我想大概就进不去了。因为这是最后一科了。考试开始若是超过三十分钟，校方当然就不可能再让考生进去。’

“这只是你的臆测而已，不是吗？不做怎么会——。”

‘而且，还有笔迹问题。’

隼人打断杜夫，继续说下去：

‘这一科不像考英文时，还有时间让玲美重誊答案。因为没有时间，玲美只好交出爱香笔迹的考卷。她们两个人的字一点都不像，不是吗？万一拿去和社会科、英文科的笔迹相比对，一切就全完了。’

“那到底要怎么办——。”

杜夫叫到一半，突然停止。他看着萤幕。

萤幕中，玲美的手，压在解答纸上。

握着铅笔的手，开始动着。

[给我最棒的朋友们：]

在杜夫的守护中，玲美这么写着：

[我写的东西，你们看得清楚吗？

因为直接面对面，我会不好意思，所以我要把对你们的感谢，写在这里。

你们为了我，做了那么多，真的很感谢。]

‘……这是什么？’

大概和杜夫同时看到这个影像吧！电话中传来隼人嘶哑的声音。

[去年春天，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姐姐。这件事情，我跟你们说过好多次，对吧？姐姐想要穿越车子又快又多的国道BAIPASU，结果被卡车辗过，当场死亡。做事情一向小心的姐姐，为什么不走天桥，要穿越马路呢？我一直想不透。]

玲美继续写着。她把在姐姐房间发现记事本、还有看了记事本以后对咲田研究室助理产生怀疑、一直到决心报考驰田的事情，依照顺序，一一写下。

[但是，我好像弄错了。到现在，我才发现。因为说“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出去，要是跟别人说，就必死无疑。”的人，不是铃村助理，而是咲田教授。

我想，姐姐一定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最尊敬的老师，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收集玩偶，所以才受到打击。也一定是因为这样，教授才会对姐姐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呱呱小青蛙》的事情。”

看到咲田教授小心翼翼地拿着玩偶时，我才彻底了解一切。

那一天，BAIPASU国道上快要关闭的文具店举办清仓特卖会。姐姐大概是从咲田教授那里听到，那家店里面，还有仅存的限量两百只《呱呱小青蛙》珍藏版吧！

文具店打烊时间是晚上七点，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这个珍藏版就永远无法到手了。姐姐一定是这么想，担心走天桥会来不及，所以才会穿越马路……

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买珍藏版。是要送我的礼物吗？应该不是吧！因为姐姐一直觉得我以收集这种东西为兴趣，实在有够蠢，所以不可能是要送我的。但如果真是如此，那是受谁所托？

大概是姐姐很喜欢咲田教授，为了讨他欢心，才急急忙忙想要到文具店吧！

没想到实情，居然这么单纯。

玲美的文章又继续着：

真相大白的现在，我想要考上驰田的理由好像也不存在了，是不是？可能你们会这么想，但是请不要担心。

把我的事情看成跟自己的事情一样重要的三位好朋友——我想要告诉你们，我们已经坚持到现在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会考上驰田学院给你们看。我要进入这所大学，完成姐姐无法达成的梦想。

失去姐姐，的确让我痛不欲生，但是也因为这件事情，我得到了最珍贵的朋友。

你们教我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了。在认识你们之前，我是一个对自己没有自信，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的封闭个体。

有了你们的支持，我才能鼓起一点点的勇气，轻轻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我发现这个世界居然不是我之前想像中的那样，而是如此的幸福与宽广。

像我这样封闭的人， 一定还有很多吧！对于这样的人，而今而后，就由我来解救他们。所以，我决定完成姐姐的梦想。

就算今年考不上驰田，明年、后年也考不上，那就大后年吧！——我一定会考上给你们看的。

我已经没问题了。所以椿井，你可千万不要做出荒唐事，拿着爱香的答案卷冲进考场来喔！]

自己的名字，突然在萤幕中出现，杜夫不由得张大了双眼。

‘小玲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行动电话中传来隼人的苦笑声。

玲美好像确定杜夫已经读完了她写的文章似的，拿出橡皮擦，把写给杜夫的那一段话擦掉。取而代之的，是以下的话：

[——命运这种东西，好像真的存在耶！

这是姐姐生前的口头禅。

现在的我，已经充满自信，不再害羞畏缩。

我也相信命运的邂逅，绝对存在。

各位，谢谢你们。

高中毕业以后，还要经常相约在KTV见面喔！

永远、永远，都要当最要好的朋友。]

“那是当然的啰！”

杜夫对着萤幕，喃喃地说道。

11

铅笔写字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恭子从小，就非常喜欢这种嚓嚓的铅笔写字声。恭子心想，如果可以一边品尝着花草茶，闭上双眼，还可以听到这种铅笔在纸上嚓嚓作响的声音，那该有多幸福啊！但是这种事情，却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一定会被嘲笑：“真是寂寞的女人啊！”而光太郎，一定就是那歪着薄薄的嘴唇、第一个嘲讽我的人。

她在教室里慢慢地走着，依序把桌边的准考证拿起，对照准考证上面的照片，是否确为考生本人。虽然这是考试委员会为了预防考生找枪手代考、交代一定要确认的工作，但是有些人会因为发型改变，整个人就截然不同，所以这种对照的工作，根本只是摆摆架式、做做样子而已。

大致巡了一圈以后，恭子站到教室最后面，看着所有的考生，没有半个人鬼鬼祟祟。

很好，没问题。

恭子满意地朝讲台走去，突然问，《被卡车辗过》几个字跃进了她的眼中。

她停住脚步，从考生的背后偷瞄答案纸。

答案纸上，这名考生用写信给朋友的形式，写着因为姐姐往生这件事情、决心要报考驰田学院的始末。

难道是——

恭子心里一阵不安，连忙拿起放在桌上的准考证做确认。

天童玲美。

天童……

扑通扑通，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看准考证上的大头照，那从眼睛到鼻子的线条，和芙美子十分神似。恭子一口气僵着吸不进去，全身僵硬。

错不了！她就是天童芙美子的妹妹。

玲美为了从咲田教授的助理那里打听姐姐的死因、进而报考驰田学院的始末，恭子看了以后，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但是再往下读，心中那埋藏已久的不安，也渐渐消除了。

啊——。

恭子闭上双眼。她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看到，偷偷地拂了拂胸口。

原来天童芙美子不是为了要追我，才穿越马路的。

她再度把眼睛张开，从玲美的背后盯着考卷看。

里面有恭子不知道的芙美子的另一面。还有从芙美子的眼中看到的咲田教授的模样。因为内容实在太冲击了，所以恭子忘记自己是监考老师，看到忘神。

——有了你们的支持，我才能鼓起一点点的勇气，轻轻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我发现这个世界居然不是我之前想像中的那样，而是如此的幸福与宽广。

看了文章快要结束时的这一段话，让恭子想起今天中午在咖啡厅，那来自光太郎的手温。恭子甚至觉得，玲美似乎教会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读完全部文章的恭子，怀着复杂的思绪走回讲台。她一方面因为知道芙美子的死和自己无关而松了一口气，但是另一方面，虽然玲美感性的文章让她深受感动，但是她的心情还是一样无法平静。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

因为玲美在考卷上写的姐姐死因大致都对，但是有一点，是不正确的。

恭子决定等玲美有朝一日考上驰田学院，并且出现在她面前时，才要把这个错误亲口告诉她。

恭子觉得这是自己的使命。

她想起发生不幸的前一天，从咲田教授研究室传出来、不小心让她听到的对话。

在那之前，教授一直没有让学生知道他是《呱呱小青蛙》的搜集狂。但是那一天，却被收拾桌面的芙美子无意问发现了这个秘密。

——拜托、拜托！这件事情，希望你不要说出去。

教授这么说。

——这件事情要是让学生知道了，我这个做教授的，一定会颜面扫地。你要是跟别人说，我必死无疑！

惊慌失措的教授这么对芙美子说。

——我妹妹也是这个玩偶的超级粉丝呢！老实说，我真搞不清楚，为什么大家会这么迷这个东西。

——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当我听到那些被父母亲虐待、封闭自我、对谁都不肯卸下心防的小孩，只有在讲到《呱呱小青蛙》，才会开心地和别人交谈时，我就开始对这个玩偶感兴趣了。你可不要把它当成一般青蛙看待，而觉得它蠢喔！《呱呱小青蛙》可是具有安慰人类心灵的能力呢！虽然大家还在研究这只没有表情的青蛙到底有何魔力，但是我认为身为一个教育者，如果对自己尚未理解的东西，一开始就心存否定，就没有资格称为教育者了。而就在一边研究的同时，我也变成《呱呱小青蛙》的俘虏了。多亏有了《呱呱小青蛙》，到现在，它不知道已经安慰我的心灵多少次了呢！

——之前，我一直担心妹妹的将来。因为我觉得，要是她再这样沉迷这只青蛙下去的话，永远都长不大。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妹妹讲到《呱呱小青蛙》时的眼神，和教授还真

像啊！

讲这些话时的芙美子的口气，让人觉得她好像充满羡慕。

——每一个人，都有一些只有自己觉得珍贵的宝物，说不定就是因为如此，才会认真地度过每一天。而我，居然对妹妹说出那么重的话……。回到家以后，不好好跟她说对不起不行。对了，我可以绕到老师说的那家文具店……。

没错，芙美子一定是想买限量版《呱呱小青蛙》送给妹妹。

老实说，恭子不知道传达这个讯息，对玲美而言，到底是不是好事。说不定玲美会因此自责，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姐姐，以至于更加痛苦。

但是，有一点她一定要告诉玲美。那就是——就像玲美崇拜姐姐一样，姐姐也是那样地崇拜玲美。

考试终了的铃声响起。

玲美把铅笔放下。而恭子，只是默默地继续看着她。

12

通报考试终了的铃声，在整个会场回响。

玲美把笔尖变钝的铅笔放在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

不管考试的结果如何，从春天开始，都会有一场新的战争。所以在那之前，要让疲惫不堪的身体与心理好好休息。有了充分的休息，才能应付下一场战争。

在前面等待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玲美问自己。

不，不管是什么样的未来等着自己，都不足以畏惧。因为可以分享悲伤与喜乐的好朋友，一定也会在那里。

好想赶快见到大家。

这样的想法，突然涨得老大。玲美把文具塞进包包里，冲出教室。

当她焦躁地通过学校大门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辛苦啰！”

回头一看，是战友中的其中一位，他一边搓着鼻头、一边很害羞地站在那里。

“椿井……。”

虽然想立刻跟他说一些感谢的话语，无奈胸口一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耸着肩，杜夫开口了：

“约并木和平贺，东西收一收，立刻到KTV吧！”

听到这话的玲美，笑着点头。

慌忙地跟在脚步飞快的杜夫背后。

玲美的心，飞跃在空中。